第十八章 盗版
刊印契约是文心亲自送来的,厚厚一沓,条款密密麻麻。
蒲松龄仔细看了三遍,没发现明显陷阱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文姑娘,这里,”他指着其中一条,“‘甲方(蒲松龄)需保证所提供文稿为唯一正本,且无任何其他抄本、印本存世’,何意?”
“意思是,《聊斋》只能由文墨斋刊印,不能有别的版本。”文心微笑,“这也是为了保护蒲相公的利益,防止盗版。”
“可《聊斋》之前已有抄本流传…”
“那些抄本,已经被食文蠹吃干净了,不算数。”文心说,“从现在起,您手上的原稿,就是唯一正本。只要您签字,文墨斋会负责刊印、发行,所得利润,与您四六分成,您四,我们六。”
“我四?”
“是,这是行业惯例。”文心解释,“刊印需要成本,包括纸张、油墨、雕版、人工,还有…打点官府。六成其实不多,我们还承担了盗版风险。”
蒲松龄看向周砚,周砚点头。
四六分成,在康熙年间,算公道了。有些书坊,只给作者一成,甚至不给钱,只送几本书了事。
“那…签吧。”蒲松龄提笔,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文心也签了字,按了手印,然后,拿出一百两银票,作为定金。
“契约一式两份,您收好。刊印需要三个月,第一批书预计在十月面世。到时,我会再送三百两酬金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
文心走后,蒲松龄看着那一百两银票,心里踏实了些。
有了这笔钱,至少未来一年,不用担心生计了。
“可以买好多烧鸡了!”小黛眼睛发亮。
“别光想着吃。”大白提醒,“契约虽然签了,但得防着文心耍花样。她毕竟是逆时者的人,不可全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蒲松龄点头,“但眼下,别无选择。刊印《聊斋》,光靠我自己,确实力不从心。有文墨斋帮忙,至少能让更多人看到这本书。”
“可那些条款…”周砚总觉得不对劲,“‘唯一正本’…她为什么这么强调这个?”
“或许,是为了防止我们私下刊印别的版本,影响她的销量。”
“也可能是…她想控制《聊斋》的唯一解释权。”大白沉声道,“有了‘唯一正本’,她就可以说,其他版本都是假的。甚至可以…修改原稿,然后说,那才是正本。”
“她敢!”蒲松龄脸色一沉。
“她不敢明着来,但可以暗中操作。”周砚分析,“比如,刊印时,故意漏印几篇,或者,修改某些敏感内容。反正原稿在她手上,她说印什么,就印什么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得留一手。”周砚想了想,“我们私下,再抄一份备份。万一她耍花样,我们还有底牌。”
“可契约上说…”
“契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们不公开,只留着自己看。她不会知道。”
“行。”
就在蒲松龄准备抄备份时,小黛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回来:
“不好了!城里有人在卖《聊斋》!”
“什么?文墨斋的书还没印出来呢!”
“不是文墨斋的!是…是盗版!”小黛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,递给蒲松龄。
册子很简陋,纸张粗糙,但封面上,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大字:
聊斋志异
翻开,里面是手抄的《聊斋》故事,但只有十几篇,都是最出名的,比如《聂小倩》《崂山道士》《促织》。
更诡异的是,这些故事,和蒲松龄的原稿,一字不差。
“这…这是从我原稿上抄的?”蒲松龄震惊。
“可原稿在我们手上,文心还没拿走。”周砚皱眉。
“难道…是之前流传出去的抄本,被人保存下来了?”
“有可能,但…”大白闻了闻册子,“上面有妖气,很淡,但不是书虫那种。是…狐妖的妖气。”
狐妖?
“是小黛的同族?”周砚看向小黛。
“我不知道…”小黛摇头,“但能抄得一字不差,肯定看过原稿。可原稿除了我们,只有…”
她突然停住,眼睛瞪大:
“文心?”
“是她?”蒲松龄难以置信。
“有可能。”大白分析,“她拿到契约,控制了原稿,然后,私下抄了部分内容,印成盗版,抢先上市。这样,既赚了钱,又打击了正版的销量。等正版上市时,市场已经饱和了,她就亏不了。”
“可这不符合契约啊!契约上说,她必须保护《聊斋》的唯一性。”
“但契约没说,她不能自己盗自己的版。”周砚冷笑,“她完全可以说,这些盗版是别人印的,她也是受害者。反正,钱她赚了,责任不用担。”
“卑鄙!”小黛气炸了。
“得找到印盗版的人,问清楚。”蒲松龄起身。
盗版书是在城南一个地摊上买的,摊主是个老头,姓胡,很瘦,眼神躲闪。
看见蒲松龄一行人,他下意识想把书藏起来。
“老丈,这书,从哪进的货?”蒲松龄尽量温和地问。
“我、我自己抄的…”胡老头结巴。
“自己抄的?”蒲松龄翻开书,指着其中一篇,“这篇《聂小倩》,一共三千七百五十二字,你能一字不差地抄下来?”
“我、我记性好…”
“可这篇《促织》,是三天前才写完的,除了我,没人看过。你怎么抄的?”
“我…”胡老头说不出话了。
“老丈,说实话,我们不难为你。”周砚上前,“是谁给你的书?说了,这十两银子,给你养老。”
他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摊上。
胡老头眼睛亮了,犹豫片刻,压低声音:
“是个姑娘,蒙着脸,看不清样子。但她身上…有股香味,像…像墨香,又像花香。她一次给了我五十本,说卖完了再找她进货,一本给我十文抽成。”
“她在哪?”
“不知道,每次都是她来找我,在城隍庙后巷。时间不定,但一般是晚上。”
“下次她来,通知我们。”周砚又加了五两银子。
“好好好!”胡老头连忙收下银子,“她一出现,我就去通知你们!”
“她身上还有什么特征吗?”大白问。
“特征…”胡老头想了想,“对了,她左手手腕上,有个疤,像是…被火烧过的。还有,她说话带点南方口音,像是…江浙那边的。”
江浙口音?
左手手腕有疤?
“是文心吗?”小黛问。
“不知道,文心说话是淄川本地口音,手上有没有疤,没注意。”周砚说。
“不管是谁,先抓住再说。”蒲松龄道。
蹲守了三天,那姑娘终于出现了。
是晚上,月色朦胧,城隍庙后巷,一个蒙面女子,正在和胡老头交易。
“这次要一百本,卖快点。”女子声音清脆,确实是江浙口音。
“是是是…”胡老头点头哈腰,眼睛却往巷口瞟。
巷口,周砚、蒲松龄、小黛、大白,已经悄悄围了过来。
“姑娘,这书…是正版吗?”蒲松龄突然开口。
女子身体一僵,转身想跑,但大白已经堵住了去路。
“跑什么?心虚?”周砚上前。
“我、我没心虚…”女子后退,背靠墙壁。
“那掀开面纱,让我们看看你是谁。”小黛伸手。
女子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粉末,朝众人撒来。
是石灰粉。
“小心!”
众人躲避,女子趁机朝巷子深处跑。
但没跑几步,就撞上了一堵“墙”——是大白,他恢复了原形,巨大的身躯堵住了巷子。
“妖、妖怪!”女子尖叫。
“你身上也有妖气,装什么装。”大白冷冷道。
女子一愣,然后,缓缓摘下面纱。
露出的脸,很清秀,但很陌生。
不是文心。
“你是谁?”蒲松龄问。
“我…”女子咬唇,“我叫胡小玉,是…是狐妖。”
果然。
“盗版书是你印的?”
“是…但不是我的主意。”胡小玉低头,“是文心让我干的。她说,只要我帮她印盗版,她就帮我…拿到‘化形许可证’。”
“化形许可证?”
“嗯,妖族在人间活动,需要有许可证,不然会被当成野妖处理。我修行不够,拿不到许可证,只能偷偷摸摸。文心说,只要我帮她,她就能帮我弄到。”
“她怎么帮你?”
“她说她在逆时者有关系,能走通地府的路子,给我办个‘合法身份’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我…我没办法。”胡小玉眼圈红了,“我在人间躲了五十年,不敢见人,不敢交朋友。我太想要一个身份了,哪怕…哪怕是假的。”
“盗版书从哪来的?”
“文心给我的原稿,让我抄。她说,这是她家的藏书,印出来赚钱,不犯法。我不知道这是蒲相公的书…”
“原稿在哪?”
“在我家,城西柳叶巷,最里面那间。”
“带我们去。”
胡小玉的家很简陋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,堆满了手抄的书稿。
桌上,果然放着《聊斋》的原稿——不是全本,只是选篇。
“文心说,先印这些,试试水。如果卖得好,再印全本。”胡小玉小声说。
“她给你多少钱?”
“一本给我五文,我卖十文,赚五文。”
“一本才赚五文?”小黛算了一下,“一百本才五百文,够干嘛的?”
“我…我需要钱,买丹药,维持人形。”胡小玉苦笑,“我道行浅,每天都要吃一颗‘固形丹’,不然就会露出耳朵尾巴。一颗丹,要十文钱。我一天卖十本书,刚好够。”
“文心知道你的情况,还这么压价?”周砚皱眉。
“她…她说这是规矩。”胡小玉低头。
“狗屁规矩。”大白冷哼,“她就是吃准了你没别的选择,才敢这么剥削你。”
“那…那怎么办?”胡小玉慌了,“我是不是犯法了?会不会被抓去坐牢?或者…被道士收了?”
“坐牢不至于,但确实违法。”蒲松龄看着她,“不过,念你是被胁迫,且不知情,可以从轻处理。但盗版书,必须全部收回,销毁。”
“全部?”胡小玉脸色一白,“可…可我家里还有三百本,是我半个月的存货…”
“销毁。”蒲松龄斩钉截铁,“一本都不能留。”
“那…那我的丹药钱…”
“我付你。”蒲松龄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(是文心给的一百两银票换的),“这十两,够你买一年的丹药了。以后,别再做违法的事了。”
“可…可我没有许可证,还是没法在人间生活…”胡小玉哭了。
“许可证…”小黛突然想起什么,“月老说过,我的实习期快结束了,到时候,我能拿到‘妖族正式编制’。或许…我能帮你申请个‘临时许可证’?”
“真的?”胡小玉眼睛一亮。
“我试试。”小黛也不确定,“但我得先完成我的最终考核。”
“什么考核?”
“销毁所有盗版《聊斋》,并保护正版顺利刊印。”
胡小玉:“……”
第二天,胡小玉主动带着三百本盗版书,来到蒲松龄家,当众销毁。
大火烧了半个时辰,所有盗版书,化为灰烬。
胡老头那边,也被警告,不准再卖盗版,否则报官。
盗版危机,暂时解除了。
但文心那边,还没完。
“她肯定知道我们抓了胡小玉,毁了盗版书。”周砚说,“她会怎么做?”
“要么,认栽,老实刊印正版。要么,继续耍花样。”大白分析。
“她不会认栽的。”蒲松龄摇头,“逆时者的人,不会这么轻易放弃。”
正说着,院门被敲响了。
是文心。
她脸上带着笑,但眼神冰冷。
“蒲相公,听说您抓了个盗版贩子?”
“是,一个狐妖,已经被我们劝化了。”蒲松龄平静道。
“劝化?真是菩萨心肠。”文心轻笑,“不过,您可能不知道,那狐妖身上,背了好几条人命。她之前为了维持人形,偷过小孩的心头血炼丹。这种人,您也敢收留?”
众人愣住。
胡小玉…杀过人?
“不信?”文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蒲松龄,“这是地府的‘通缉令’,上面有她的画像和罪状。您自己看。”
蒲松龄接过,上面果然画着胡小玉的画像,旁边写着:
“胡小玉,狐妖,修行一百五十年。因盗取童男童女心头血炼丹,致七人丧命,现被地府通缉。擒获者,赏银五百两。”
“这…”蒲松龄手一抖,纸掉在地上。
“她骗了我们。”小黛咬牙。
“不奇怪,妖为了生存,什么谎都敢说。”文心捡起通缉令,“现在,她人呢?”
“在…在屋里。”蒲松龄指向客房。
文心推门进去,但屋里空无一人。
窗户开着,胡小玉跑了。
“跑了?”文心挑眉,“可惜。不过,跑了也好,省得脏了您的手。”
她转向蒲松龄,正色道:
“蒲相公,我提醒您一句。妖,终究是妖,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您写《聊斋》,为妖张目,我可以理解。但千万别被妖骗了,最后,害人害己。”
说完,她行礼告辞。
临走前,留下一句话:
“刊印的事,照旧。但原稿,我得先拿走,以免…再出意外。”
蒲松龄默默交出原稿。
文心满意地走了。
文心走后,屋里气氛凝重。
“胡小玉…真的杀过人?”小黛小声问。
“通缉令是真的,但…未必全是事实。”大白说,“地府的通缉令,有时也会出错。或者,有人栽赃。”
“可我们怎么知道?”
“找到她,问清楚。”周砚看向窗外,“她应该还没走远。”
“我去找。”大白说。
“我也去!”小黛举手。
“小心点,她可能会狗急跳墙。”蒲松龄叮嘱。
“知道。”
大白和小黛出去了。
屋里,只剩周砚和蒲松龄。
“留仙,你觉得,文心说的是真的吗?”周砚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蒲松龄苦笑,“我写了那么多妖,以为我了解它们。可现在看来,我了解的,只是皮毛。妖有善有恶,有真有假。我…分不清了。”
“那就别分。”周砚拍拍他的肩,“写你的故事,让后人去分。你的责任,是记录,不是审判。”
“可如果因为我记录的错误,导致后人误解了妖…”
“那就多写几篇,写得更全面,更客观。”周砚说,“一篇不够,就十篇。十篇不够,就百篇。总会有人明白的。”
蒲松龄看着他,许久,点头:
“你说得对。那就…继续写。”
他铺开纸,拿起笔,但手在抖。
“今天…写不出来了。”他放下笔,叹了口气。
“那就休息,明天再写。”
“嗯。”
夜里,小黛和大白回来了,没找到胡小玉。
“她跑得很快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”大白说。
“她会去哪呢?”小黛担心。
“可能…回山里了,或者,去别的城市了。”周砚猜测。
“那她的通缉令…”
“让清虚处理吧。”蒲松龄说,“他既然是时空管理员,应该能联系地府,查清真相。”
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窗外,月光很亮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刊印要继续,写作要继续,生活也要继续。
至于真相…
或许,永远也查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