偷光的计划,在第二天就被放弃了。
不是我不想,是瓦缝里的月光太瘦,握在手里,不等塞进枕头就化没了。而白天的光,又太烫,太亮,晃得人睁不开眼,根本偷不着。
阿嬷说,有那闲心,不如去偷点实在的东西。比如把河水偷回咱家缸里。
阿妈变成猪后不知道多久,久到等我双膝的痂壳破了又结,结成两块硬邦邦的茧子时。阿爸在灶台前磕着烟,火星子溅到水缸沿,噗嗤一下,灭了。他抬下巴,指向屋后那座牛背似的土丘,声音拍在缸上,传进我耳朵里:
"缸不满,别吃饭。"
我缩在门槛里,把脚尖并在一起。手里藏着偷偷留下的半截甘蔗:那是给阿妈的晨礼。
阿爸的话是风,我是纸,风一吹,纸就晃。
可甘蔗怎样都甜,我紧紧地圈住它,直到母猪张嘴含上,才肯松手。
阿嬷走过来,把一个木桶塞进我怀里。
桶梁上的麻绳是新搓的,却粗粝得很,磨着我的手。
我伸指绕了一圈,绳纹立刻在掌背画出一幅"地图"——红线是河,白边是土丘。我在心里给自己定规矩:一片柿叶是一枚勋章,一捧水是一块银元,那棵歪脖子树,就是我要去朝拜的大王。
我把桶举过头顶,朝猪圈方向晃了晃,小声喊:
"等我的水回来!"
母猪的耳朵抖了一下,阳光在她鼻尖上跳舞,在替着她说:"收到!"
雾是夜的尾,踩上去"噗吱"一声。我步子轻,桶里空,绳子温顺地伏在肩头,偶尔探头啄我一下。
走到半丘腰,雾突然散了,日光"哗"地倒下来。我嗓子里冒出"呵——呵——"的破风箱声,对面山壁立刻学我,却剪掉尾音,变成短促的"呵!呵!"。
我咧嘴笑,回声怪终于成了我的队友。
我把手拢在嘴边,更大声地喊:
"我——不——怕——你!"
声音被完整地扔回来,像有人在远处学我的喊声。
那一刻,我以为自己赢了。
可那声音还没落完,我左耳里忽然"嗡——"地弹出一根极细的东西,颤个不停;
紧接着,右手无名指根那圈"猪毛戒指"猛地一紧,像阿妈还是人时替我编的辫子,最后轻轻拉的那一下。
疼,却满是安慰。
我愣了半秒,膝盖上刚结的痂同时被看不见的指头撕掉一角,血珠渗出,亮得晃眼。
原来,回声不是来自土丘,而是来自阿妈;
原来,勇气也会疼。
我拍拍土,没事儿似的继续往上爬。
游戏不能停,土丘还在等我的"骰子"发话。
丘顶有一棵歪脖子野柿树,我把它当终点。
树根下,我藏了一枚"水银骰子":其实是风化的石英石,圆得能滚。每次挑水抵达,我就蹲在地上,用掌心把它推出去,看谁的"泪珠"先蹦到山脚。
石头滚,我喘。
石头停,我追。
风在耳边笑:咯——咯——
我也笑,声音被汗腌得又咸又哑。
柿树从不结果,只落灰扑扑的叶,像未说尽的话,被我揉烂在手里:
"阿妈,等我挑满水缸。"
时间被担水切成一节一节,每节都同样长短。
我偷偷在桶底凿了一道头发丝细的缝。
最后一捧水,便永远在路上,它是一条逃命尾巴,拖在我和土丘之间。
丘喝不饱,缸沿永远守着一条冷酷的线;阿爸检查时,眉心的坑与黑线重叠,两把尺子般一起量我的命。
我自以为骗过了土丘,也骗过了他。
午正,绳断。
断绳那天,是旱季最深处的午后。
太阳把"牛背"烤得起了壳,土粒像鱼鳞一片片翘起。
我走在"鱼鳞"上,脚底板被割得发麻,却感觉不到疼:疼已被烤成烟,从毛孔里蒸发。
肩上,麻绳发出咝咝声,在警告着我。
我迈出最后一步,打算把"鱼鳞"踩碎。
就在那一瞬——
"嘭!"
绳断了,我的整个世界也随着断了口气。
我下意识喊:"水,等等!"
声音刚出口,耳边"咔"地一下,我伸指去抠,指尖带出一点湿,不是泪,是耳油。我的手指连带着它一并拔掉了所有的声音:
蝉鸣、心跳、风声、呼吸,统统漏光。
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、无声的真空。
真空里,我看见桶梁的木刺在失重中轻轻扬起:
我想阿妈了。
看见那捧被渴盼已久的水,在空中展开亮晶晶的一帘,被阳光击中,碎成千万颗细小的反光,每一颗都映着我扭曲的脸。
然后,集体坠落。
"哗啦——"
干裂的地一口吞掉它们,连嗝都没打一个。我看着那摊水迹迅速被泥土吃掉,舌尖却泛起铁锈味:
空桶开始滚,声音被太阳烤得又薄又脆。
哐——当——
它从丘顶一路刮到丘脚,把土丘的皮也刮掉一层。
对面的丘壁,这一次静悄悄,连回声都懒得施舍。
世界第一次对我沉默。在沉默里,我听见自己骨缝在咯吱作响,不甘地叫嚣着。
我坐在滚烫的泥地里,手里攥着那截断绳。
绳头炸开的纤维,如同一朵枯萎的、肮脏的蒲公英,被我的汗黏在掌心。
连着我和那点微末希望的绳子,这么脆。
我每天担回去的水,也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某片无底吞掉,就像帘子后面,阿妈拼命生猪崽时身下那片永远擦不干的湿地。
我做的这一切,到底有什么用?
黄昏把我拖回家。
父亲的骂声、巴掌,如早已写好的戏文,一幕不落。我没哭,也没躲,掌心的硬痂在发烫,烙着我的命。我想着那摊迅速被泥土吃掉的河水,又想起了帘子后面,那片永远也擦不干的、深色的泥地。
夜里,油灯如豆。阿嬷坐在门槛上,把一撮去年母猪脱毛留下的粗鬃掺进新麻绳。绳股在她膝盖间绞动,发出"咯咯"般的、令人牙酸的声响。一股子腥臊从绳芯里渗出来,她好似要把猪圈的味道都拧进这条绳子里。
递给我时,我没接。
那股气味顺着绳芯往我鼻子里钻,这感觉就好像猪仔把舌头伸过来,舔着我的手臂。气味一圈,又一圈,不断地进入肺里,它从里到外地把我勒成一条不会说话的绳。
窗外,山丘的轮廓黑得发亮,正慢慢咀嚼我留在它脊背上的脚印。
我躺下,把手掌摊在月光里,看见那个断绳已经干成褐斑,却仍带我的体温,轻轻一搓,就碎成粉,被风一吹,便再也无处生根。
而新搓好的绳子,盘在屋角:
等着明天,再一次勒紧我的晨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