夙西洲自是察觉到她的目光：“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这般犹豫，不像是他认识的慕云卿。
心思被点破，慕云卿索性也不再掩饰，直接问道：“星月界的事我素来不甚了解。想来你这位‘行走江湖多年’的剑客知晓应当比我们多上许多——十六散人的玉牌究竟有何作用？徐师弟所说的华容和鹞鹰又是何人？”
徐桓侧头看了夙西洲一眼。
慕师姐言下之意，似乎这位剑客知晓甚多。只是此人并非修士，纵然是天纵奇才，观其面容也不过而立之年——便是自小习武，至多达到一流武者的水准。真会知晓十六散人之事？
他默不作声地看向慕云卿。
说来……师姐为何会与此人在一起？四周的布置倒像是住了不少日子。
——
“星月界皆知鹿神乃六界唯一的神明。可是在很久以前，天外天住着的诸多神明中，并没有她。”
夙西洲看着浩渺无垠的夜空。
“万年前的事，凡人自然不知。便是如今的十大宗门，关于神界也知之甚少——已是遥远得无法追溯的事了。”
他似乎想到了当年的盛景，唇边难得露出一抹笑意——眼里依旧淡漠至极。
“自古以来，天地间诞生了无数神兽，生来便有强悍的法力。其中有四种强悍异常，是神兽中的王者，睥睨一方——分别是：犼、神龙、凤凰、鲲鹏。
犼是与女娲、昊天、伏羲同为上古神，亦是一切神兽、灵兽、恶兽的鼻祖。神龙乃远古兽类，更是四大神兽之首。凤凰为神鸟——非梧桐不栖，非竹实不食，非醴泉不饮。鲲鹏的神力惊天骇地，速度更是举世无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四大圣兽应天而生，乃世界的守护神，守卫四方，是天界的使者——东方青龙、西方白虎、南方朱雀、北方玄武。青龙是四大圣兽之首，白虎为战神，朱雀予人长生，玄武知过去未来。
犼、神龙、凤凰、鲲鹏魂归盘古后，四圣兽晋升为新的四神兽。彼时神界热闹非凡，鸟族、花族皆为神明座下弟子——鸟族以鹰王为首，花族有十二花神。”
慕云卿目不转睛地看着夙西洲——难得见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。
夙西洲侧头轻轻瞥了她一眼。
这家伙……把他当成说书先生了么？
“帝鸿氏之不才子‘混沌’、少皞氏之不才子‘穷奇’、颛顼氏之不才子‘梼杌’、缙云氏之不才子‘饕餮’——此为上古四大荒兽。生性残忍，屡教不改，被舜帝流放到四方。”
慕云卿听说过荒兽：“万年前，四大荒兽饕餮、混沌、穷奇和梼杌，不满神族赐予的封号，也不满天族的管制，袭击四大神兽，试图成为六界敬仰的新神兽。奈何四大神兽实力高强，四荒兽转而围攻重伤朱雀之后，逃下凡界，隐蔽度日。
然而没过多久，荒兽抑制不住杀戮的本性——饕餮好吃，忍受不了饥饿之苦作乱人间；穷奇好斗，时常挑衅闹事，惩善扬恶；混沌好坏不分，嗜血杀戮，不明事理；梼杌顽固不化，态度凶恶，凶猛蛮横。
不久后人界暴乱，魔兽森林爆发了兽潮，攻击城池。所过之地死伤无数，宗门弟子浴血奋战，一时之间人间犹如炼狱。
神界和仙界很快发现了凡界的异动，派天兵天将围而攻之。奈何荒兽实力强悍，两方争斗毁天灭地。危急时刻，轩辕皇室献祭轩辕剑，斩断穷奇的牛角和梼杌的獠牙，削弱了荒兽的战斗力。
缥缈仙君趁机设下诸神阵，将四大荒兽封印在四处绝境深渊。这场荒兽和神兽矛盾引发的战役，也被称为魔神之战。
魔神之战后，四神兽晋升为神。”
她总结道：“这些都是星月界耳熟能详的传说。”
是啊，这些传说星月界几岁孩童也能复述。
夙西洲嘴角露出一丝嘲讽：“然而——事实远非如此。”
徐桓目光一怔：“阁下此言何解？”
夙西洲声色依旧，眸中的光却有几分黯淡：“魔神之战因四荒兽作乱不假——却不是因祂们而起。”
慕云卿一愣：“还有谁能指挥荒兽？”
徐桓亦是满脸震惊——魔神之战竟有幕后指使！
“神明乃天生，自然受天道制衡。”夙西洲转头看慕云卿，“荒兽应天运而生，生来便有无上力量——如何称不得神兽？”
慕云卿的脑子飞速转动。
荒兽亦是神兽……那指使之人……
她越想越细思极恐。在一切合理的答案都被逻辑排除后，剩下的那个因为“主观”所以被贴上“不可能”标签的答案——即为正解。
“魔神之战……是神明引发的。”
夙西洲沉默了半晌：“你猜测得不错。”
他看向不掩骇然之色的徐桓：“华容——本为神族后裔。”
通天教圣女，是昔日神族的后人。
“魔神之战他们惨败而逃，低调行事，对外号称‘法力通天’的通天教——而千万年前，他们称其为‘叛神教’。”
背叛、背弃神明的信徒教众。
徐桓将华容和鹞鹰的面容刻在脑海里：“那徐家的玉牌……”
夙西洲淡漠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幽蓝剑意：“邪神被镇压在哈雷阿卡拉火山。玉牌便是解开八芒星阵的钥匙——如今十六枚玉牌，怕是尽在他们手中了。”
徐桓的脸色顿时比墙纸还苍白。
完了！他闯下这等大祸，怕是要被徐家除族了！！
夙西洲看他如丧考妣的样子，这会儿子倒好心肠地安慰他：“便是你没有给她玉牌，她也有一百零八种法子让你心甘情愿地交出来。”
不然前面十五把钥匙怎么到手的？
慕云卿眨眨眼：“你不会安慰人，就不要为难自己。”
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。
“对了，你还没说那位幕后之人是哪位神明。改日我若是瞧见了供奉这位神明的庙宇——非得趁着夜黑风高，一剑将其劈成两半不可！”
夙西洲点点快烧完的柴火：“今日就讲到这里。欲知后事如何——且听下回分解。”
说罢起身，走向林子里寻可烧的枯树枝去了。
在凡间待了这些日子，他也学会了说书人的那一套说辞。
“欸？你这人怎么这样啊——说话留一半，吃面没浇头！”
眼瞧着那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树林里。再一瞧跌坐在地的徐桓（徐杰）失魂落魄——
“人与人的悲欢果然不相通。”
她把手里的树枝丢向火堆，拍拍手，起身伸了个懒腰：“故事听完了，该去睡觉了。”
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山洞：“也不知道姽婳有没有找到紫草。”
——
星月界画师所用的颜料主要分为两种：第一种被称为石料，另一种被称为水料。
石料，即由各种矿物质磨出来的物质，其中也有金属的粉末。矿石颜料的制作颇为讲究——将矿石采集之后粉碎、研磨、漂洗，制作出来的颜料被称为石色。色泽稳定，晶莹剔透，颜色明亮，覆盖力强，适合浓墨重彩。平日里所说的朱砂、石青、石绿、石黄、胡粉、铅粉等，便是属于矿物质的颜料。
而金属颜料，顾名思义就是金属制成的颜料，大多数都是由纯金或纯银制成的，价格昂贵。
水料大多数来源于植物中提取的汁液，又被称为水色。它的颜色看起来比较清淡透明，适合多层晕染。古画讲究的“层层推进”，就是用石色和水色互相勾兑——虚中有实，实中有虚，层层叠叠，令人心折。
植物衍生的色泽有很多，大部分都是黄色、青色。少数的胭脂色或红色，也是植物中能够提取出来的颜色。
姽婳蹲下来，看着暗紫色的草木：“没错，是紫草。之前槿玥错买了田紫草。”
她小心地将其采集，放入储物袋中。起身时微微有些晕眩——再一看周围，不禁傻眼。
原来不知何时，天色已暗。
“只能天明后再回去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