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桓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里的干柴,将火焰挑得更亮些。
山洞只有一个入口。火光冉冉,他的影子与身后洞口的暗处重叠,看着像是没有影子一般。
慕云卿站在他的身后,看不到他的面容。他似在明亮处,又隐匿在黑暗中。
听到脚步声,徐桓转过头来:“慕师姐。”
在宗门时,这位师姐是长老和师娘头疼的主——属于三天不打、上房揭瓦的顽劣皮猴儿。
但是徐桓知道,张复和元宋很看重慕云卿。
就像明浩——看着天天被师娘提扫帚追着打,实则关心备至。
徐桓其实是羡慕的。
羡慕被长老关注的目光。
慕云卿瞥了他一眼。这位师弟心思重,眼下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。她素来不喜委婉,索性挑明了:“师弟不在玄霜林待着,何故跑来此处?”
徐桓目光定定地看着她:“师姐不也没回玄霜林?百花谷入口难寻——师姐如何进来的?”
慕云卿嗤笑:“说的是。这地方我来得,师弟自然来得。毕竟这百花谷不是我开的。”
她一撩袍子坐下,随手抄起一根干柴拨弄火堆旁埋着的小土堆,扒拉出两个灰秃秃的东西。轻轻一敲——烤红薯的香气在寒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,仿佛带着一种温暖的力量,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。
别看红薯的外皮被烤得焦黄,轻轻一剥便露出了橙黄诱人的果肉。甜美的香气扑鼻而来,徐桓忍不住咽了一下。
慕云卿轻轻咬下一口——烤红薯的果肉软糯香甜,焦香中带着甜美。余光中看到他朝她这边看来,却在她抬眼时转而看向别处。
他这是想吃?
慕云卿耸耸鼻子——金丹期不是早就辟谷了么?
她下巴朝着另一个红薯轻昂:“师弟吃红薯吗?”
徐桓本无此意。然而红薯的每一缕香气都仿佛有着魔力,如同章鱼伸出无形的触手,穿越凉薄的空气,直达他阴暗潮湿的内心——而他无法抗拒这种触手可及的温暖。
“多谢师姐。”
慕云卿静默了一秒,暗暗骂自己嘴贱。
徐桓虽然辟谷,但是关于红薯的记忆从未退却淡化。它根深蒂固——只需一缕香气,便能唤醒他儿时的记忆。
娘亲会将红薯做成甜脆的红薯干给他当零嘴;阿奶喜欢将它们切成小块,和南瓜煮成香糯的甜汤。
他吃得很慢。
慕云卿吃完一个后,他还捧在手里,定定地看着。
小师弟真是……既年轻又沧桑啊。
少顷,他抬眼:“师姐,师弟有要事相告……”
夜幕下,火堆熊熊燃烧,照亮了周围的黑暗。木柴在火焰中缓缓燃烧,发出淡淡的木香。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,勾勒出金色的轮廓。
“如你所说——那个名叫华容的女子从你这里取走了玉牌。那你找到妹妹了吗?”
徐桓低垂着脑袋:“没有。未进来时以为她就在谷中,进来后才发觉此地被重重法阵覆盖,找人如同大海捞针。”
他自己都遍体鳞伤。时至此刻,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他是否真有护住妹妹的能力?
而显然,慕云卿也想到了这个问题。
“你之后有何打算?”
徐桓缓缓捏紧了拳头:“接着找。便是大海捞针,我也会找下去——直到找到妹妹。”
他暗自咬牙:“其实我早已察觉到不对。华容出现的时机过于凑巧——那日我才刚到那家客栈,她便带着人前来,言为我送信。她周身气质与宗门弟子截然不同,而我确有感觉到一股隐隐约约的煞气,却没有细究……”
知道那人身上确有煞气,徐桓只道是妖族或魔族的人偷跑出来在凡间游荡。
“仔细想想,妹妹丢失的事情或许就是她指使教众所为。现在她拿走了玉牌,不知会做出什么疯狂事。玉牌是徐家的信物——若是她打着徐家的旗号为非作歹,族人就危险了……”
慕云卿一怔:“这玉牌这般重要?”
徐桓迟缓地摇头,下一秒又急促起来:“父亲未曾与我说起过玉牌的效用……也不知华容费尽心思要此物何用?”
“只怕不简单。”慕云卿沉吟,“如你所说,徐家玉牌是信物。徐衡前辈又是十六散人之一——想来这信物定有它的妙用。再者,华容出现的时机确实巧合。你方才说八方城和十大宗门都在寻找孩童,幕后主使至今仍未抓到,不知还有什么图谋。
依我之见,最好先回玄霜林,告知张长老此间事宜。长老博闻多识,定会查出他们拿走玉牌的目的是什么。只是你还要找妹妹……找回玉牌重要,找回妹妹同样重要。”
“若是妹妹有个……”徐桓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便是修炼到大乘期,也无颜见家中双亲。”
慕云卿目光微沉,心里不知想到了什么,手却拍了拍他的背:“先养伤,别的明日再说……”
她倏地站起身,仰望夜空。不知何时,乌云散去,露出了惨淡的月光。林子里瘴气开始弥漫,和着水汽,雾蒙蒙地飘散。
一道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仿佛与天地同呼吸,与万物共命运。他的身姿挺拔而优雅,步履轻盈而有力,看似慵懒,却带着坚毅之气。
离得近了,徐桓才看清他清俊而深邃的面容——宛如明月当空,清辉照人。
比之宗门亲传弟子也毫不逊色。
若不是没有感受到他的气息波动,徐桓会以为他是风云榜上的天才弟子。
慢着——
他闭眼感受了一番,睁眼时惊讶地看着慕云卿:“师姐的灵力为何犹如石沉大海?究竟发生了何事?”
被他发现,慕云卿并未觉得意外。换言之,任何一个修士都能探查到她的灵力。
“说来话长——就不多说了。”
夙西洲走到山洞口,轻轻拂去肩膀上沾湿的露水,对上徐桓冷淡而怀疑的目光:“玄霜林的弟子?”
徐桓执剑行礼:“玄霜林徐杰。不知道友出自何门何派?”
道友?
这倒是一个新奇的称呼。
夙西洲正欲开口,却听慕云卿率先替他回答:“他并非宗门弟子,而是江湖剑客。”
徐桓了然——原来是仗剑走天涯的江湖剑客,难怪身上会有如此深厚的凌冽剑气。
“幸会。”
夙西洲微微颔首,余光看了慕云卿一眼。
她竟会隐瞒……
坊间有一名言:趁他病,要他命。若是知晓了他是魔族中人,这位宗门弟子怕是即刻就与他刀剑相向了吧。
此时动手,确有伤他的可能。
远处观望的野狼呜咽一声。
之前两个人尚不能夺回自己的窝——眼下他们又多一个帮手,更是无望了……呜呜……
林间树叶随风轻晃。分明是春日,夜里却如深秋一般,使人心感萧瑟。
慕云卿斜眼瞅了夙西洲几眼——嘴边的话,还是没有问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