夙南意觉得奇怪。
仙界明察暗访,寻找缥缈仙君,几乎将星月界翻了个底朝天,都不曾寻到仙君踪迹。她曾经用夜族秘法找寻过,也未感受到仙君的气息——就像凭空消失一般。
想来冥王也派人暗中查探过。
今日观其面色——莫不是仙君真出了好歹?
听闻冥王最是护短。
她管辖下的冥司纪律严明,不徇私情,执法极其严苛狠辣。若是冥界出了事,阴魂暴乱,世间恐无宁日。
冥王忽然转身看向她:“南意公主,今日你我的对话,不可告知第三人。”
夙南意微微颔首:“南意知晓。”
冥王看向去而复返的阎罗王:“本王在一日,冥司便安宁一日。他日若是本王不在了,烦请公主相助一二——冥司上下不胜感激。”
此言一出,犹如五雷轰顶。
“冥王阁下这是何意?!”夙南意不敢想象——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,星月界八成会原地爆炸。
冥王微微皱眉,面露疲倦之色:“近日吾越发觉得困倦。千年前,缥缈仙君曾为本王推演命理——言千年后吾将重入轮回,转世历劫。此为天命,不可违背,非吾所能改变。”
身后,阎罗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雪,没有一丝血色。尖细姣好的指甲深深嵌入肉中,却毫无察觉——又像是通过疼痛来驱散、掩盖内心的震惊。
冥司无人知晓,她会唇语。
“仙族人早已对本王不满,只是不敢开口。倘若知晓本王历劫在即,恐会对冥司出手。”冥王看着夙南意,“公主方才说愿借援兵相助——不知可否算数?”
夙南意眼神一凛:“夜族人素来一言九鼎。南意说过的话,自然作数。”
言此,冥王对夙南意拱手行礼。
吓得夙南意立马九十度躬身回礼。
“本王即将传位于幼弟。恳请公主派兵于暗中镇守冥司各处要塞,谨防仙界闻风而动、探知冥司之变,伺机夺权,欺侮鬼卒阴魂。”
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夙南意不免担忧:“可仙族耳目遍布星月界,未必全然不知。少主年幼,恐难服众。”
昔年她听闻——冥王之弟年幼体虚,性格绵软,不似冥王杀伐果断、神武非凡。再者,冥司五方鬼蜮、十殿阎狱和八十一万鬼卒都不是良善可欺之辈。若换一人为王,他们会否信服,亦是难说。
这也是冥王近年忧愁的原因。
她拼命压抑着体内灵力的震荡,延缓下凡历劫的时期,力求让新王多一些成长的时间。正因如此,她力排众议,亲自赶幼弟出去历练修行。冥府众人不解之余为他求情,都被她严厉驳回。
然——别无他法。
“今日冥王之托,本公主应下了。”
夙南意稍作思索便答应了。
别的不说——只要能给仙界添堵,她就乐意。
何况维护冥府安宁,亦是在保护夜族。若是绝境深渊真有异动、封印被解,合两族之力总好过单枪匹马。
对了,还有镜渊那小子。
她若请他帮忙——他敢不答应?!
他不答应,她就把他的心上人拐回望天涯!
一旁,阎罗静静等候。
冥王并未回头,只郑重答谢道:“多谢公主。”
夙南意笑道:“得阎罗王亲自送阴魂去奈何桥——该南意道谢才是。”
阎罗王拱手行礼:“公主言重了。”
冥王:“事情可办妥了?”
阎罗王:“是。”
冥王颔首:“既如此,本王也该回去了。”
待得久了,三十三重天上面的人该着急了。
——
夙南意看着她们二人走入光门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“你还没走?”
君北城站在她不远处:“公主殿下是何意?”
夙南意抱臂,歪着头看他:“当初本宫答应帮你安置朋友,作为交换,你得跟在本宫身边奉茶添水、鞍前马后。如今他二人已魂归地府——你我之间的约定,也该到此为止。”
君北城没有说话。
夙南意噗嗤一笑:“怎么这副样子?重获自由,你不开心?”
君北城将嘴角往两边拉扯——重获自由。他忽然觉得心中怅然若失,空荡荡的。
一日之间,他失去了仅有的一切。
夙南意压下心中涌起的不适,装作洒脱地背对他告别:“相识一场,自当好聚好散。”
君北城对着她坚韧的背影开口:“夙南意——在你眼里,我是谁?”
夙南意走了一步,停住:“什么谁?”
君北城上前一步:“在你眼里,我和你是什么关系?下属?仆从?”
夙南意继续朝前走了两步,回身:“都不是。”
君北城没有动:“朋友?”
夙南意摇摇头:“是饭搭子。”
饭搭子?
“我有没有说过——君北城,你做的菜真的很好吃,尤其是酸菜鱼。”夙南意朝他一笑,“呐,饭搭子——有缘再见。”
君北城看着她走远。
走了。
一个个都走了。
——
小河边——
“姐姐,我好像钓到一条大鱼。”
白小离努力拎着手中自制的鱼竿,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。
慕云卿耳朵一动,“嗖”地凑到她身边。一大一小两人盯着河里冒泡下沉的鱼线。
“果然是有鱼上钩了。”
白小离板着脸严肃地握着鱼竿——只是嘴角疯狂上扬。
她钓到鱼啦!
白小离小朋友点亮了一个新技能。
慕云卿乐呵呵地和她一起拉鱼竿,拉了两下,越来越觉得奇怪:“不对——这鱼怎么越发沉重了?难道是鲨鱼?”
白小离圆咕隆咚的眼睛盯着水面:“姐姐,鲨鱼能吃吗?”
慕云卿犹疑地点头:“没吃过……应当能吃吧。”
但在现世,吃鲨鱼喜提一副银镯子。
“你且往边上走走,我来拉鱼竿。”若是用力过头了,小孩儿会被她掀翻的。
白小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肉手。和姐姐他们在一起后,她胖了些,手上身上长了些肉,个子也高了一点。
她迈着小短腿跑到一边等着。
慕云卿稳住下盘,深吸一口气,往后一拉。钓竿在她的手中弯曲成一道有力的弧线,鱼线绷紧到了极限——在即将断裂之前,她气沉丹田,奋力往后一拉。
一道白影从水中跃出,飞过她的上空,“嘭”地落在身后的草地上。
?
白鲨?
白小离跑过去看自己的战利品——
“啊”地叫出声来。
慕云卿丢下鱼竿跑过去:“怎么了?”
白小离后退两步摔在地上,捂着眼睛喊道:“姐姐——不是鱼,是个死人!”
呸!
真他娘晦气!
慕云卿一脸郁色,方才的欢喜一扫而空。她嫌弃地俯视着摊在地上的“死尸”。
娘的,出门没看黄历。
“欸——这衣服怎么看着有些眼熟?”
她一脚将地上的死尸翻了个面,用树枝扒拉开粘在脑门上湿哒哒的头发,露出那张苍白的脸。
“卧槽——徐杰师弟!”
慕云卿急忙蹲下来,拍拍他的脸:“还有气。”
她迅速翻过他的身体,待确认他口中没有东西后,轻轻拍打背部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徐杰呕出肚里的水,如死鱼般仰躺在地,虚弱地睁开眼——便看到一张倒立的圆脸。
“醒了?”慕云卿眨巴眨巴眼。
“小……小师姐?”徐杰半是迷糊半是欢喜地唤道。
下一秒,他的视线里多了一个小孩儿脸。
“姐姐,他没死——他活了。”白小离暗自松了口气。
还好还好,她没有钓上一个死人。
咦,不对——
“我的鱼。”
她的鱼不见了。
变成了这个人。
白小离鼓起脸——还能把他丢下去吗。
徐杰(虚弱但清醒):……你礼貌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