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主可有夜主的消息？”冥王轻叹口气。
夙南意心中诧异。
母后与酆都大帝曾是好友？
“母后生弟弟时元气大伤，没多久父尊就带着她去了天外天。”
对外说是休养，实则是退隐——仙界不允许夜族有两位尊者。
“夜主未出阁时名动一方，双刀使得出神入化，百招之内，夜尊都无法胜她。”冥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追忆，“本王有幸曾与她有过数面之缘。”
她随意朝着一个方向走去，夙南意紧随其后。
君北城没有跟上去——他很识趣。
夙南意心里嘀咕：冥王和母后……打过架？
冥王伸手接住飘落下来的树叶。叶片一面光滑，另一面却是毛茸茸的。
“当年夜主曾送本王一粒白色曼珠沙华的种子。培育多年，始终未能开花。本王不解，特来相问。”
夙南意哑然：“南意并不懂种植之道。”
若论刀枪剑棍十八般武器，夙南意如数家珍。望天涯朝堂皆知——长公主有一间兵器库，里面收藏了满满一屋子的神兵利器。
断天刀、噬魂鞭、封灵圈、劈天神斧、七星狼牙锥……随便挑一件，都是素心心心念念已久的宝贝。
若论种植养殖——她连绛珠灵草都养不活。
那可是号称世上生命力最强的植株之一，只需晨曦月辉照耀、山泉露水浇灌便能养活——在夙南意手上没撑过三个月。
丢给夙西洲这个“冰渣子”后，反倒养得极好。前些日子路过书房看到它了——外垂绛囊，中含赤子如珠，玲珑红润。
想来夙西洲是继承了母后的天赋。
等等。
也就是说——她这个“养什么死什么”的天赋技能，是从父尊那里继承来的。
好好好，谜题解开了。
父尊在时整天吹嘘他亲手种下的那几棵水晶樱桃树长势喜人——八成他不在宫中时，母后悄悄帮着打理过呢，否则能长得那般好？
这个老不羞，吹嘘自己也就罢了，偏爱踩一捧一。每夸一次自己的水晶樱桃树，便要嘲笑一回她养的植株灵草。还好母后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这边。
想来他们在天外天也种植了灵花灵草吧。
夙南意看着陷入愁思的冥王。
位高权重的冥王阁下，竟也会为一株曼珠沙华不开花而神伤——若不是亲眼见到，谁会相信呢？
世人都以为掌权者痴迷于阳谋阴计、勾心斗角，再不然便是沉醉修炼、两耳不闻窗外事——其实不尽然。
千人千面。
父尊种下的水晶樱桃树，每棵长势都不同，结的果子有多有少、有甜有酸，不尽相同——正应了那句“一花一世界，一叶一菩提”。
树？
她忽然看向周围的树木——高矮不一，或是苍翠或是稀疏，灌木丛生，绿意葱茏。无人打理却生机勃勃，倒也算得上是天生地长。
“冥王阁下，南意有一法子，不知是否可行。”
夙南意摘下一株野花，递到冥王面前：“此花无人照料却开得茂盛，概因生长在山间。阁下的曼珠沙华想来是种在花盆中？”
冥王有些沉默。
她得知这花种是世上难得的白色彼岸花后，便悉心养在盆中，摆在了房间靠窗的阳台。日日浇灌，盼它花开。
“公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若是将其种在土地上，与其他植株为邻，或许能长得更好。”
花盆再大，不过尔尔数寸；脚下土地广袤无边，会是更好的生长之所。
在冥王的后院里，沿着黄泉路一直向右前行，青石板铺就的路旁栽种着奇异的灵植，开着米粒般大小的花朵。院内的月桂树枝叶繁茂，院外的曼珠沙华层层叠叠，绽放着暗红色的、蛊惑的光。
八百里黄泉彼岸盛放的红色曼珠沙华热烈璀璨——南意的猜测不无道理。
“如此，吾便回去试试。”
就在夙南意以为冥王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，这位大人忽然转过来看着她。
“公主方才说起‘起兵援助’——是为何意？”
不知是不是夙南意的错觉，这位大人的眼睛似乎亮了几分。
夙南意诧异又心虚。
怎么还记着这一茬！
随便找个借口应付冥王是否可行？
会被一脚踹到三十三重天吗？
她能否直说——是因为看仙界的那班仙君不爽？
她，魔族长公主，是鹿神和缥缈仙君的忠实拥护者。
然而冥王一个眼神瞥过来，夙南意心间就咯噔乱跳，耳畔风声都带着破音。
“公主想说什么？”她似乎对这个问题颇为执着。
夙南意抠了抠手掌心，瓮声瓮气地支支吾吾：“无甚要紧……”
她轻咳一声，掩饰尴尬：“只是最近有些风声动静，南意担忧会否影响绝境深渊的封印。”
冥王也不是全然不知。她轻哼一声，脸色微沉：
“有意思。魔神之战后，天道不稳，万物凋零，六界即将崩塌。若不是缥缈宗掌门率领宗门所有弟子加固封印、帮助仙界重塑四方天水柱——六界不定还泡在水里。”
顿了顿。
“没准蘑菇木耳都长出来了。”
“也正因此，他得以荣耀加身，天道破格封其为仙君。”
“缥缈宗并未因此骄傲，反而越发敬畏天地、敬畏神明，终年守护在绝境深渊。百年后，全宗弟子消失无踪，不知生死。封印四大凶兽的法阵便由其他宗门派弟子轮流守护。”
她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如今仙君不在。仙人嫌弃他出身凡界——没有仙骨，没有底蕴，不配与他们同为仙君。试图淡化、抹除他的功绩，将他的过往写成‘莽夫逆袭’之流。”
“就因为他功绩赫赫，远胜仙界众仙之上——就容不得他了？”
“狼心狗肺的东西！”
“缥缈仙君淡泊名利，不与那辈人争论。如今他云游四海不知去向——仙界那群仙人，说不定在推杯换盏、大肆庆祝。”
夙南意屏气听着冥王骂人，脚趾忍不住想抠地造水牢。
冥王在魔族公主面前吐槽仙人——这是可以听的嘛？
哦，怎么就不可以呢？
她可以！
冥王虽是长辈，但和本公主所见略同——甚好！只要她看不惯仙族，她就是魔族的朋友！！
“仙族的强势乃是外强中干。他们镇不住六界——迟早有一天，六界会重新陷入混乱。”冥王不由叹气。
仙族觉得神族没落，统领之职便由他们执掌——却不知神权天授，从来不是仙族想要就能要的。如今天道放任仙族夺权，倒像是漠视的惩罚。
“现在的仙界忘了初衷。不再是万年前——缥缈仙君庇护时的样子。”
曾经的仙灵心系众生，悲天悯人，时常下界游历四海，或下凡历劫体会众生疾苦。
如今，清高的仙灵只会俯视众生，不想成为众生。仿佛穷人富贵后，看不起乡野出身的泥腿子。
他们太高高在上了。
又哪里能体会平民百姓的劳苦心酸？
殊不知——他们的高贵，是凡人托起来的。
早在她们说话开始，冥王便设下了结界。外界听不到她们的声音。
夙南意想起许久前听到的一个传言，轻声道：“冥王阁下，星月界皆知您与缥缈仙君乃是至交好友。如今仙君不知所踪，仙族人心怀鬼胎……”
她见冥王脸上犹有怒色，不由劝了一句。
“您千万小心。不为自己，也为身后的五方鬼蜮、十殿阎狱和八十一万鬼卒。若冥界动乱，阴魂失控误了轮回——天下可就真乱了。”
不说别人——司命仙君第一个哭上三天三夜。
司命仙君（若听到）：加班到猝死也修不完命簿呜呜。
却见冥王的脸色——更加深沉凝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