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发是在一阵嘈杂的公鸡打鸣声中醒来的。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争着宣告天亮。
他睁开眼,偏房的窗户纸已经被日头照得透亮。他起身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紧接着是李卫国的声音,隔着门板传进来:“道长,起来没?饭好了,上屋吃。”
王德发应了一声,穿上鞋,推门出去。
堂屋的门敞着,炕桌已经支起来了。李婶正往桌上端菜——一盘炒鸡蛋,黄澄澄的,搁了点葱花;一碗炖豆角,里头有几条肉丝;一盆炖白菜,里面有豆腐和粉条;还有几个杂面馒头,用一个竹筐装着;一盆小米粥,热腾腾地冒着白气。
李卫国已经盘腿坐在炕上了,见他进来,拍了拍身边的炕沿:“道长,上炕,坐里头。”
里头是最靠炕头的位置,最暖和,也是给最尊贵的客人坐的。王德发没推辞,脱了鞋上了炕,盘腿坐下。
李秀琴端着碗筷进来,低着头,一碗一碗地摆。摆到王德发面前时,手有点抖,粥洒了几滴在炕桌上。她赶紧拿袖子去擦,耳根子红了一片。
“坐吧,都坐。”李卫国招呼着。
李婶在炕沿边上坐了,李秀琴挨着她妈站着,低着头不说话。
王德发注意到,炕桌上摆了三副碗筷。他、李卫国、李婶各一副。李秀琴面前没有。
“秀琴,你不吃?”他问。
李秀琴还没开口,李婶先接话了:“她一会儿在灶房吃,不着急。”
王德发看了李秀琴一眼。姑娘低着头,辫子垂在胸前,辫梢上扎着一根红头绳。
“一块儿吃吧,”他说,“人多吃饭香。”
李卫国愣了一下,看了李婶一眼。李婶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拍了拍身边的炕沿:“道长让你坐你就坐,去拿副碗筷来。”
李秀琴应了一声,起身去灶房拿了碗筷回来,挨着李婶坐下。她跟王德发中间隔着一个李婶,但脸上的红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。
“吃吧,别客气。”李卫国拿起筷子,先给王德发夹了一筷子炒鸡蛋,“家里没啥好的,道长别嫌弃。”
“这还不好?”王德发端起粥碗,“有鸡蛋有肉的,比我在山上强多了。”
一句话把李婶逗笑了:“道长在山上都吃啥?”
“苞米面糊糊,就咸菜疙瘩。”王德发喝了一口粥,“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,干喝。”
李婶“哎呀”了一声,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:“那您可得多吃点。”
李卫国闷头喝了两口粥,放下碗,看了看王德发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问:“道长,秀娥她……今天能进屋看看不?”
王德发嚼完嘴里的馒头,喝了口粥顺了顺,才开口:“一会儿我就去。李叔,吃完饭您去帮我办几件事——去找一只三年以上的老公鸡,柳树枝七根,要手指粗细的,剥了皮。天黑之前弄到。”
“成。”李卫国点头。
“还有,您想法子打听一下那货郎的生辰八字——他叫什么?哪儿的人?什么时候死的?信息越多越好。”
李卫国眉头皱起来:“道长,人都死了,还要他的八字做啥?”
王德发没有正面回答: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那盒胭脂只是个引子,根子在施咒的人身上。我得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李卫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最终没再追问。
李秀琴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粥,听到这儿,忽然开口了:“道长,那货郎……我见过他好几回。有一回他跟我说话,问我姐叫啥,我没告诉他。他就笑了,说‘不急,早晚能知道’。”
她说完,低下头,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粥。
王德发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。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院子里传来公鸡打鸣,一声长过一声。
吃过饭,李卫国抹了把嘴,出了门。
王德发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太阳已经从东山后面完全升起来了,金红色的光铺满整个院子。李婶蹲在灶前添柴,李秀琴在井台边打水。一切都是寻常农家该有的样子。
但王德发的目光,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西屋的方向。
窗户纸上那个破洞还在,像一只浑浊的眼睛,半睁半闭。夜里那股阴冷黏腻的气息,被太阳一照,已经散了一大半,但隐隐约约还有一丝残留——不是闻得到的气味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像是有个什么东西正隔着那扇窗户,也在看他。
“道长。”
王德发回过神。李秀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,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,低着头,耳根子红红的。
“我妈让我给您端来的。”她把碗往王德发面前递了递,声音小小的。
王德发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红糖放得有点多,甜得发苦。他看了看李秀琴——姑娘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,头发也重新梳过了,辫梢上扎着一根红头绳,垂在胸前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他随口问了一句。
李秀琴的脸更红了,手指绞着衣角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我……我担心我姐。”
王德发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他把红糖水喝完,把碗递回去,转身朝西屋走去。
李秀琴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出声。
王德发走到西屋门口,站定。
门楣上昨晚贴的那道黄符还在,朱砂写的符文在阳光下鲜红欲滴。他伸手摸了摸符纸,冰凉,但符纸下面的木头是温热的。这说明符咒还在起作用。
他低头看了看门槛两侧的三根桃木钉。钉头露在外面,上面沾着的黑狗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硬痂。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,钉子纹丝不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房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屋子里还是那股味道。不是昨晚那种浓烈的甜腥,而是一种更淡、更阴的霉味。像是地窖里放久了的旧棉花,潮湿、沉闷,吸进肺里让人不舒服。
王德发站在门口,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。窗户纸被昨晚那东西捅破了一个洞,一缕阳光从洞口射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。光斑正好落在炕沿下那双绣花鞋上。
鞋尖朝里。
他皱了皱眉,没有去动。目光越过绣花鞋,落在炕上。
李秀娥还是面朝里蜷缩着,身上还盖着那条薄被,一动不动。被子上的褶皱和昨天一模一样,连被角压着的位置都没变过。就好像她这十几个时辰里,连翻身都没翻过。
但王德发注意到,她的呼吸声变了。
昨天夜里,她的呼吸急促、紊乱,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拼命往外挤。现在,她的呼吸很慢,慢到几乎听不见,隔很久才有一声轻微的叹息。
那种叹息,不像活人发出的。
王德发没有急着上前。他先在屋里走了一圈,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。桌子上的圆镜还是扣着放的,他没去翻。墙上的年画,昨晚在昏暗里没看清,现在借着那缕阳光,他看清楚了——画的是“观音送子”,但观音的脸被人用什么东西涂黑了,只剩下一团墨迹。
谁涂的?
不可能是李秀娥,她被邪祟缠身,连炕都下不了。李婶和李秀琴更不会干这种事。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。
王德发盯着那团墨迹看了片刻,伸出手,用指甲刮了一下。墨迹下面露出原来的颜色——观音的脸是好好的。
他愣了一下,又刮了几下。
墨迹一碰就掉,像是一层浮灰。他把整张年画上的墨迹都刮掉,观音的脸完整地露了出来,慈眉善目,低眉垂眼。
就在他把最后一块墨迹刮掉的瞬间,背后的空气忽然冷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。
他没有回头,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桃木剑上。
“我知道你醒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不用装睡。”
安静了片刻。
炕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——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骨头关节发出的“咔咔”声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舒展开来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不是从炕上传来的,而是从屋子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,像是有人贴着墙壁在说话,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:
“臭道士……你管得着吗?”
声音尖细、飘忽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腻歪。不是李秀娥的声音。
王德发慢慢转过身。
炕上的人没有动,还是面朝里蜷缩着。但那只昨天夜里从窗户洞里伸出去的手,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,搭在炕沿上。
手指扭曲着,指甲又长又黑,在从窗户洞里射进来的阳光下泛着青光。手背上的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,上面长着一层细细的、灰白色的绒毛。
王德发盯着那只手,眼神平静。
“我管不管得着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他说,“这姑娘的爹请了我来,我就得管。你想干什么,冲我来。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姑娘,算什么本事?”
那个声音笑了。
那笑声不似人的笑声,更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,“吱吱吱”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欺负?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是在疼她……她这辈子没人疼,我来疼她……她跟我走,就再也不受苦了……”
王德发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她跟你走?没人疼她?她爹娘都疼她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在说,她一个大活人,凭什么跟你一个死人走?”
那个声音忽然不笑了。
安静了一瞬。那只搭在炕沿上的手猛地抬起来,五根手指张开,指甲朝上,像五把弯刀。
炕上的人缓缓坐了起来。
被子从她身上滑落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褂子,头发散着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但透过那些乱糟糟的头发,王德发看见了一双眼睛——眼珠子不是黑的,而是一种浑浊的黄绿色,像死鱼的肚子。
她看着王德发,嘴角慢慢咧开。
“死人?”她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个尖细飘忽的声音,而是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,王德发猜想,那个声音应该就是李秀娥自己的了—温柔的、带着一点沙哑的嗓音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你怎么知道……我不是死人呢?”
王德发的手猛地握紧了桃木剑。
但就在他要拔剑的瞬间,那双黄绿色的眼珠子忽然动了动,里面的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,露出一丝清明。
那一丝清明只有一瞬,但王德发看见了。
那双眼睛里,映出的是他的脸。
不是“那个东西”在看他,是李秀娥在看他。
然后,那一丝清明消失了。黄绿色的浑浊重新涌上来,把一切都淹没了。她的嘴角继续咧开,咧到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,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。
“臭道士,”那个尖细飘忽的声音又回来了,“你收不了我的。我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。你打我,就是打她。你伤我,就是伤她。你舍得吗?”
王德发没有说话。
手还握着桃木剑,但没有拔出来。
他盯着那双黄绿色的眼睛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那个东西说得对——它已经和李秀娥的魂魄缠在一起了,硬来只会两败俱伤。
必须先分开。
怎么分?
他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:“鬼附人身,如藤缠树。藤可绕树而生,树不可自断其根。欲去藤,先固树。”
固树。
先把李秀娥自己的魂魄稳住,让它有力量把“藤”推开。
王德发松开桃木剑,从衣服兜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纸、毛笔和一小瓶朱砂。他蹲下来,把黄纸铺在地上,蘸了朱砂,开始画符。
手很稳,一笔一划,不疾不徐。
炕上那个东西看着他画符,没有动。嘴角还咧着,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好奇。
“画符?”它说,“你画再多也没用。我说了,你伤不了我。”
王德发没理它。
画完最后一笔,把毛笔别在耳朵上,拿起符纸,站起来。
这是一道安神符。不是用来打鬼的,是用来安魂的。不是驱赶那个东西,而是让李秀娥自己的魂魄醒过来,恢复对身体的掌控。
哪怕只有片刻。
王德发拿着符纸,朝炕边走去。
三步。
两步。
一步。
他站在炕沿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被头发遮住的脸。那双黄绿色的眼睛仰着头看他,嘴角还咧着,但笑容已经有些僵了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那个声音问,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安。
王德发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拨开她脸上的乱发。
头发下面,是一张苍白的、消瘦的脸。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。但即使被邪祟折磨成这样,还是能看出原本的样貌——眉眼清秀,鼻梁挺直,是个好看的姑娘。
和她妹妹李秀琴一模一样,但…又有些不一样。
王德发看着这张脸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昨天傍晚,第一次走进这个屋子的时候。李秀琴端着糖水,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,飞快地缩回去。
想到这儿他摇了摇头。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趁它不注意,把符纸贴在她额头上。
符纸刚贴上,那双黄绿色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像有两股力量在体内撕扯。嘴巴张开,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——不是那个尖细飘忽的声音,是李秀娥自己的声音。
“疼……”她说。
王德发的手没有离开符纸。他按住符纸,低声念了几句咒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颤抖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,渐渐平息了。
那双黄绿色的眼睛闭上了。身体软下来,往后倒去,王德发伸手扶住肩膀,慢慢把她放平在炕上。
呼吸平稳了一些。
那张安神符贴在她额头上,朱砂符文在从窗户洞里射进来的阳光下微微发着光。
王德发收回手,在炕沿边坐了一会儿。
看着她的脸,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:“咱们这行,最怕的不是鬼,是人。鬼要你的命,人要你的心。命丢了就丢了,心丢了,你活着也是个空壳子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还是安安静静地躺着,额头上贴着那张黄符。阳光从窗户洞里射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那层青灰色的病气照得淡了一些。
王德发收回目光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,李秀琴正蹲在灶台边择菜。看见他出来,立刻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小跑着过来。
“道长,我姐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王德发说,“天黑之前,谁也别进那间屋子。尤其是你。”
李秀琴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尤其是我?”
王德发看了她一眼,没解释。
他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,坐下来,从褡裢里摸出那面铜镜,放在桌上。
铜镜在阳光下反着光。镜面上昨晚那层灰蒙蒙的雾气已经散了,但镜子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不是人的脸,而是一个扭曲的、蜷缩着的影子,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,正拼命往外挤。
王德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。
然后伸出手,把铜镜翻了过来。
镜子背面刻着一圈花纹,不是常见的祥云或莲花,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图案——像是藤蔓,又像是血管,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,最中间是一个凹进去的小坑。
王德发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小坑。
坑底有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粉末。他凑近闻了闻——血。不是朱砂,是真血,已经干了不知多久,变成了一层粉末。
他把手指上的粉末蹭掉,把铜镜重新翻过来,镜面朝上。
镜子里,那个扭曲的影子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脸。
不是李秀娥的脸。
是一张男人的脸。
瘦削、苍白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。嘴角咧着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,像是在说——
你终于发现我了。
王德发猛地站起来,椅子“哐当”一声倒在地上。
李秀琴吓了一跳,手里的菜篮子掉了,青菜撒了一地:“道长?怎么了?”
王德发没回答。他盯着铜镜里那张脸,手按在桃木剑上,指节发白。
镜子里的人,是货郎。
不是“像”货郎。
就是他。
眼睛是闭着的,但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,大到整张脸都扭曲了。然后,眼睛猛地睁开了——
眼眶里什么都没有。
两个黑洞洞的空洞,直直地“看”着王德发。
王德发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见过很多邪祟,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——人死了,脸却出现在一面镜子里,而且还在笑,还是大白天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盒胭脂,不是咒。
这面镜子,才是。
货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胭脂害李秀娥。胭脂只是把“锚”送进来的工具。真正的咒,下在这镜子里。李秀娥每天照镜子,每天对着这张脸,咒就一天一天渗进去,等她发现不对劲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而货郎要的,不是李秀娥的命。
是她的魂。
让她死了之后,魂进这面镜子,永远陪着他。
王德发把铜镜扣在桌上,镜面朝下。
手在微微发抖,但声音很稳。
“秀琴,”他说,“你爹什么时候回来?”
李秀琴被他的语气吓到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下……下午吧,他去镇上打听货郎的事了。”
“不等了。”王德发站起来,把铜镜塞进褡裢最深处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你去找你爹,告诉他,天黑之前必须回来。不管打听到多少,都要回来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王德发背起褡裢,朝院门走去,“一个时辰就回来。在我回来之前,谁也别进西屋。”
他走到院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李秀琴还站在院子中间,手里攥着那根红头绳,眼眶红红的,像是要哭出来。
王德发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别怕。有我在。”
然后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李秀琴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风从山里吹过来,吹得她辫梢上的红头绳轻轻飘动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那根红头绳——那是她早上特意扎上去的。
姐姐也有过一根一模一样的。
那是小时候,爹从镇上买回来的。一人一根。姐姐的那根,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枕头底下,好几个月舍不得用。
她的那根,当天就扎上了,满院子跑。
她一直以为,姐姐是不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。
现在她忽然有点明白了——
姐姐不是不喜欢。
姐姐是舍不得。
什么东西都舍不得用,什么人都不敢靠近,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头。
憋到最后,把自己憋成了这样。
李秀琴蹲下来,把散了一地的青菜一根一根捡回篮子里。
眼泪掉在菜叶上,一颗一颗的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(第三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