冉村来信次日,鱼清如兰在雾家偏厅见了慕怀璟。
不是信。是人。慕怀璟连夜从冉村骑过来,天亮时进的雾家老宅。荆世铮领他进偏厅时,他肩胛骨上的灰土还没拍干净。短刀插在腰间,刀刃上豁口的锈迹比走时深了一层。
鱼清如兰坐在偏厅主位上,清月蘭曦站在窗边。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,落在清月肩头,将白衣照出一层极淡的暖色。
慕怀璟没有坐。
“裘广今早又去了空院子。不是一个人。带了冉村祠堂的香炉。”
鱼清如兰看着他。
“他把香炉供在牌位前面了。不是续香火,是把整只香炉搁在牌位底下。香炉里的灰是新的,他早上刚续过。搁好之后,他在牌位前蹲了很久。没有跪。就是蹲着。”
“然后。”
“然后他出来,锁了空院子的门。钥匙交给了我。”慕怀璟从腰间摸出一把旧铜钥匙,搁在桌上。“他说,牌位供了两年,香炉续了两年。现在香炉也供进去,他不进去了。钥匙给鱼清姐。哪天鱼清姐想进去,自己开。”
鱼清如兰看着那把钥匙。铜质发暗,匙柄被摸得光滑。裘广攥了它两年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。”
“他说,空院子是他爹娘的。牌位是万三水让他供的。香炉是他自己供进去的。三样东西,现在都在门里。他不再进去了,但也不走。就在冉村,继续管粮草。鱼清姐要用他,他就做。不用,他就等着。”
鱼清如兰没有接钥匙。“他怕的不是牌位。是香炉。”
慕怀璟的下巴绷了绷。“香炉是他从西山破庙收来的。收了两年,不知道上面刻着澜字。万三水死前告诉他了。他把香炉供进空院子,是把知道的东西还回去。”
“还回去,自己就不用担了。”
慕怀璟没有说话。
鱼清如兰拿起那把钥匙,在指间转了一圈。“他供了两年牌位,不知道供的是谁。知道了,没有撤。万三水让他供,他供了。万三水死了,他续着。香炉翻了,他怕。怕到了头,把香炉也供进去。锁了门,钥匙交给我。自己蹲在冉村,等我去开。”
她把钥匙搁回桌上。
“他等的不是我。是澜漪。”
偏厅里安静了一瞬。晨光从窗棂缝隙移了一寸,落在钥匙上,将铜质照出一小圈暗光。
“裘广供了澜漪两年。不知道她是谁。知道了,没有撤。他把香炉供进去,是把她儿子母亲的东西还给她。还了,门锁了,钥匙给你。他在等澜漪原谅他。”
鱼清如兰拿起钥匙,收进袖中。
“慕怀璟,你回冉村。告诉裘广,钥匙我收了。粮草他继续管。空院子的门不用他开。香炉供在牌位底下,就供着。哪天香灰凉了,让他自己去续。续完就走。不用蹲,不用跪。他供了两年,不差这两年。”
慕怀璟点了一下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鱼清如兰叫住他。
“万三水的坟,在冉村哪。”
“村后土坡上。没有碑。种了一棵槐树。”
“让裘广去续一炷香。不是牌位,是坟前。续完告诉他,万三水让他供牌位的时候,没有告诉他是澜漪。不是瞒他,是怕他供不下去。”
慕怀璟的下巴绷了绷,没有应声,推门出去了。
清月蘭曦从窗边转过身。“裘广供了两年,不知道供的是谁。万三水让他供,他就供了。不是良心。是信万三水。”
“他信的人死了。供的人不知道是谁。香炉收了两年,不知道上面刻着澜字。三件事,他一件都不知道。但都做了。”
鱼清如兰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将颧骨的线条映得硬朗分明。
“他不是不知道。是不敢知道。现在知道了,把香炉供进去,锁了门,钥匙交出来。不是还。是认。”
“认什么。”
“认他供的人,值得供。”
窗外,雾家老宅的飞檐被晨光照着,青灰色的瓦片落了一层极淡的金。铜铃在西跨院孩童温热的脚踝上安静地垂着。铃舌指向北方,纹丝不动。
雾怜坐在正厅里,手里捧着凉透的茶。她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铃——和雾馨焤遽脚上那枚一模一样的朱砂红铜铃。她轻轻晃了晃,铃响了。清脆的一声。
她把铜铃收回袖中,看着窗外的海棠树。
“你在等的人,回来了。”
铜铃在袖中安静地躺着。没有声响。没有回应。但她知道,它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