冉村来信送到雾家时，是当天傍晚。
不是荆世铮送来的。是一个冉村本家的半大孩子，骑着一匹矮骡子，在雾家老宅门外下了骡背，把一张折成方块的粗纸递给门房。门房送到正厅，雾怜拆开看了，叫人去请鱼清如兰。
鱼清如兰走进正厅时，清月蘭曦跟在她身侧。雾怜坐在主位上，手里端着茶。茶已经凉了，她没有喝。粗纸搁在桌上，被茶盏压着一角。
“冉村来的。”雾怜说。“慕怀璟写的。”
鱼清如兰拿起纸，展开。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，目光落在纸上。慕怀璟的字迹和平时一样，笔画硬直，没有多余的弯绕。
“裘广今晨推门进了空院子。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。出来后去祠堂续了三炷香，跪了半个时辰。然后托人找我。我去了。他在祠堂等我。”
鱼清如兰翻过纸背。背面还有字，笔画比正面潦草，像是写得很快。
“他说了。空院子里供的是澜漪的牌位。他爹娘死的那年立的。不是他要立。是万三水让他立的。万三水从青石镇回来，带了一块牌位。说这是雾潜的母亲，死在北山，碑上没有名字。有人给她立了碑，但没人给她供香火。让裘广供在她爹娘的空院子里。裘广问为什么要供。万三水说，良心。”
“裘广供了。供了两年。万三水死的那天夜里，他去找过裘广。不是关上门说话，是去告诉他，香炉被人动过手脚。动手脚的人不是他，也不是裘广。是谁，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香炉是从西山破庙里收来的。破庙墙上刻着一个澜字。刻字的人不知道是谁。供建兰的人不知道是谁。立碑的人不知道是谁。他说，这些不知道拼在一起，就是知道。”
“万三水说，他要去查。第二天夜里，他死了。”
“裘广续了两年香火，不知道供的是谁。万三水死后，他知道了。香炉翻了那天，他收拾香灰，手抖得捡不起来。不是怕慕延璋。是怕牌位。怕供了两年的人，是被自己害死的。万三水查的事，他早知道。香炉从西山破庙收来的时候，他就知道墙上刻着澜字。他没有说。万三水去青石镇的时候，他没有拦。万三水回来把牌位交给他的时候，他接过去，供上了。然后继续续香火。续了两年。”
“今天他推门进去，在牌位前跪了半个时辰。出来之后，把香炉里续了两年的香灰倒进了一个粗陶罐里。和空院子里的土混在一起。他说，分不清哪一粒是香灰，哪一粒是土。分不清也好。”
“他让我告诉你。万三水死前查到的最后一件事，不是香炉。是破庙墙上那个澜字，刻字的人不是澜漪。是澜漪的母亲。雾潜的外祖母。她刻完那个字，从西山往北走。走到北山，死了。澜漪把她葬在北坡。立了碑，没有刻名字。后来澜漪自己也葬在那里。碑是谁立的，裘广不知道。供建兰的人是谁，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万三水死之前，跟他说过一句话。香炉可以动手脚，碑可以不刻名字，供花的人可以不露面。但牌位不行。牌位是认。裘广供了两年，今天认了。他把香灰倒进土里，牌位没有动。还供在空院子里。他说，他不走。续了两年，不差这两年。”
鱼清如兰把纸折起来，搁回桌上。
正厅里安静了很久。雾怜端起凉透的茶，抿了一口。茶已经苦了，她没有皱眉。
“裘广供了澜漪两年。”她说。“不知道供的是谁。知道了，没有撤。”
清月蘭曦看着桌上那张纸。“他在澜漪的牌位前跪了半个时辰。把香灰倒进土里。牌位没有动。他选了供下去。”
鱼清如兰没有说话。
“万三水查到刻字的人是澜漪的母亲。”清月蘭曦的声音不高。“她刻完澜字，往北走，死在北山。澜漪葬了她。后来澜漪自己也葬在那里。碑前供建兰的人，和供牌位的人是同一个吗。”
“不是。”雾怜说。“供牌位的是裘广。供建兰的，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，搁在碑座上就走了。不是冉村人，不是雾家人。不知道是谁。”
清月蘭曦沉默了一息。“刻字的人，供花的人，供牌位的人。三个人，三种方式。都对着北山。”
雾怜将茶盏搁下。“北山的碑没有名字。但去的人都知道那里葬着谁。”
“谁去。”
“不知道。但碑前的建兰，干过不止一束。”
清月蘭曦没有说话。铜铃在西跨院孩童温热的脚踝上安静地垂着。铃舌指向北方，纹丝不动。
鱼清如兰从桌上拿起那张纸，收进袖中。
“裘广不走。香火他续。空院子的牌位他供。慕怀璟不用守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往正厅外走。清月蘭曦跟在她身侧。两人跨过门槛时，雾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那块牌位上，写的什么。”
鱼清如兰停步，没有回头。“澜漪。没有别的。”
雾怜没有再问。
两人走出正厅。暮色从飞檐上漫下来，将回廊染成深灰。清月蘭曦的手垂在身侧，指尖空着。
“裘广供了两年，不知道供的是谁。万三水用良心两个字让他供，他没有问。现在他知道了，还是没有撤。”
鱼清如兰没有说话。
“他不是选了你。是选了供下去。”
两人走过月洞门。铜铃在西跨院孩童温热的脚踝上安静地垂着。雾馨焤遽蹲在海棠树下，蚂蚁已经回家了。他把瓷瓶抱在怀里，抬头看了看北边的方向。
“哥哥今天不哭了。”
铜铃纹丝不动。
他低下头，继续跟蚂蚁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