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冷风从车间大开的门口灌了进来,吹在郭漫的后颈上,让她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她回过神,目光从那封设计雅致的信函上移开,落在了张律师那张职业化到毫无破绽的脸上。
她没接那封信。
“替我谢谢何董。”郭漫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,“告诉他,我一定准时赴约。”
回郭玉春酒业的路上,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海绵。
沈辞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的手肘支在车窗上,指关节抵着太阳穴,一言不发。
他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几分戏谑的俊脸,此刻绷得像一块冰冷的铁。
路灯的光带从他脸上飞速掠过,明暗交替,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种凌厉的线条。
郭漫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。
她知道他在气什么。
“何建山选在‘静心茶舍’,这老狐狸下的每一步棋都有他的算计。”终于,沈辞还是没忍住,打破了沉默。
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,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那地方是你祖父生前最喜欢的茶馆,你陪他去过不止一次。他就是想用这种怀旧的氛围打情感牌,先在精神上给你施压,让你想起过去的种种,让你心软,让你念及旧情,甚至让你产生负罪感。”
他猛地一打方向盘,车子拐进一条辅路,车速放缓。
“这种精神恫吓,比明刀明枪的商业围剿更阴损。他想把你从一个企业家的身份,重新拉回到那个逆来顺受的‘何家儿媳’的角色里去。你不能去,这根本不是谈判,这是鸿门宴。”
郭漫没有反驳,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城市的霓虹在她眼底流淌,却没有一束光能照进她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。
她当然知道何建山的算计。
五年豪门生活,她看得太多了。
那个人最擅长的,就是用“亲情”、“家族”、“体面”这些词汇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一切商业上的贪婪与无耻,都包装成“为了你好”的温情脉脉。
许久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他想把商战变成家事,我就要把家事摆上公堂。”
沈辞一怔,下意识地踩了下刹车,车身微微一顿。
他侧过头,看向郭漫。
只见她转过脸,车内昏暗的光线下,她的眼神清亮得惊人,像两簇在黑夜里燃烧的火苗。
“这个局,我必须去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,“但要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沈辞看着她眼中的决绝,喉头动了动,最终还是把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他重新踩下油门,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的妥协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期待。
“行吧,我的郭董事长。”他轻叹一声,“需要你的‘乙方’做什么,尽管吩咐。”
郭漫的嘴角,终于勾起了一抹浅淡却冰冷的弧度。
第二天晚上七点整。
静心茶舍,二楼,“听雨”包厢。
古色古香的红木圆桌旁,何建山已经安然落座。
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式盘扣对襟衫,面前紫砂壶里的小叶金骏眉正冒着袅袅热气。
茶香混着淡淡的檀香,营造出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氛围。
看到郭漫推门而入,他脸上立刻浮现出长辈特有的慈祥笑容,眼神温和得仿佛昨天那通斩断卢斌所有后路的电话,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幻觉。
“漫漫,来了,快坐。”他抬手示意对面的位置。
然而,他的笑容在下一秒就僵在了脸上。
因为郭漫并没有独自进来,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。
一个穿着板正的深蓝色西装,戴着黑框眼镜,抱着一个厚实公文包的中年男人。
这人神情严肃,步履沉稳,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“按规章办事”的严谨气息。
郭漫侧身让开,让那个男人走到前面。
她脸上的神情平静无波,语气更是客气得近乎疏离。
“何董,给您介绍一下。”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这位是市公证处的刘公证员。”
刘公证员?
何建山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,眼底的温和迅速褪去,闪过一丝不易察半的错愕与阴沉。
他眯起眼睛,审视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,又看向郭漫,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。
郭漫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,继续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:“您在电话里说,想谈一谈郭家这份产业的未来传承。这属于重大资产议题,为了避免我们之间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会,也为了让今天的谈话内容将来能有一个清晰、公正的记录,我觉得,还是有第三方在场比较稳妥。”
她的逻辑无懈可击,每一个字都站在“严谨”、“公正”的制高点上,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所以,我特地申请了这次谈话的全程公证。”
何建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公证?
他设想过郭漫可能会带律师,可能会带沈辞,甚至可能会带录音笔。
但他唯独没料到,她会直接把公证员请到谈判桌上。
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,连同他精心布置的“家宴”氛围,一起扯下来扔在地上,还用专业的法律程序狠狠踩了两脚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但何建山毕竟是何建山。
不过两三秒的功夫,他脸上的阴沉便如潮水般退去,重新堆起了那副长辈的慈祥面孔,甚至还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。
“哈哈哈,漫漫,你这孩子,就是太认真了。”他挥了挥手,仿佛完全不在意,还主动对刘公证员点头示意,“也好,也好!我们父女俩谈事情,有个公证人在场,更显得我们光明磊落。刘公证员,是吧?请坐,请坐,别客气。”
他将“父女俩”三个字咬得格外重。
刘公证员面无表情地点点头,在郭漫旁边的位置坐下,打开公文包,取出笔记本和录音笔,一丝不苟地摆在桌面上,按下了录音键。
一场原本应该在温情脉脉的“家事”面纱下进行的吞并谈判,瞬间变成了一场有法律效力记录在案的正式商业会晤。
何建山深吸一口气,似乎懒得再兜圈子了。
他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开门见山。
“漫漫,你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产业,太辛苦了。”他的语气里充满了“关切”,“《郭氏草木酿》,这是我们国家的瑰宝,是老祖宗留下的国粹,理应在一个更强大、更稳固的平台上发扬光大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郭漫静静地听着,不置可否。
何建山见她不语,便将自己的底牌直接掀开:“我今天找你来,就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,也是一份心意。我愿意出价五个亿,整体收购‘郭玉春’品牌,以及你手里的那本手记。钱,我会一次性打到你账上,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。而这份传承,会在我们何家,在黔州酱酒集团的平台上,真正地开花结果,走向世界。”
五个亿。
这个数字砸出来,足以让任何一个初创公司的创始人呼吸急促。
但郭漫的脸上,连一丝涟漪都没有。
她闻言,只是低头,从自己随身带来的文件袋里,也拿出了一份文件。
那不是什么商业计划书,而是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捐赠协议。
她将协议缓缓推到何建山面前的桌面上。
“何董,真不巧。”郭漫抬起眼,目光直视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这是我昨天下午,刚刚跟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签的协议。”
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,敲进何建山的耳朵里。
“我已经把《郭氏草木酿》手记里,所有不涉及商业酿造核心配方的那部分内容——包括它的全部历史沿革、文化内涵和中医养生理论,无偿捐赠给了国家。并且,以我祖父郭玉春的名义,成立了一个开放性的学术研究项目。”
郭漫的手指,在“无偿捐赠”和“国家”两个词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所以,您想买断它,恐怕要先问问,国家答不答应。”
“啪!”
何建山手边的紫砂茶杯盖,因为他手掌的猛然收紧,发出了一声脆响。
他脸上那副慈祥温和的伪装,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破碎,再也维持不住了。
笑容从他脸上消失,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淬了冰的阴冷。
他死死地盯着郭漫,那眼神,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、撕碎。
“你以为这样,就能保住它?”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,像一条在暗处吐着信子的毒蛇,“郭漫,你还是太天真了。一本破书,捐了就捐了。但酒,是要用粮食酿出来的,是要用瓶子装起来的,是要通过渠道卖出去的!”
他猛地靠回椅背,整个人陷入阴影中,只留下一双闪着寒光的眼睛。
“没有稳定的原料,没有通畅的渠道,你的酒,连一个瓶子都出不了厂房!这份所谓的遗产,最后只会烂在泥里,发臭、发霉!”
话音未落,郭漫放在桌上的手机,突然连续震动了两下。
嗡……嗡……
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。
她垂眸看去,屏幕上同时弹出了两条来自公司核心部门的紧急消息推送。
【供应链部-紧急警报:核心原料‘紫芯高粱’唯一供应商‘丰禾农业’刚刚发来解约函,称产地遭遇特大虫灾,颗粒无收,无法履行供货合同!】
【生产部-紧急警报:合作酒瓶厂‘晶鑫玻璃’来电,称生产线核心设备突发故障,需无限期停产检修,所有‘郭玉春’订单已全部暂停!】
两道消息,如同两把精准的利刃,直插郭玉春酒业的咽喉。
何建山对她供应链的全面绞杀,根本不是威胁,而是早已扣动扳机的现实。
郭漫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何建山那双得意而又残忍的眼睛,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由他写好剧本的戏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