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建山这三个字，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，砸进郭漫的耳膜，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。
指甲深陷掌心，传来尖锐的刺痛，但这股痛楚却让她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。
老狐狸。
一通电话，短短两句话，既是命令，也是切割。
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卢斌这颗棋子，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，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这种冷酷与果决，才是她认识了五年的那个前公公，那个一手缔造了黔州酱酒商业帝国的枭雄。
车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。
瘫在地上的卢斌，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，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，嘴里依旧喃喃着那句“是他们逼我的”，只是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完了，在被挂断电话的那一刻，他就被宣判了社会性死亡。
第一个打破这死寂的，是苏晴。
这位国家专项基金的首席科学顾问，此刻脸上再无一丝对技术的痴迷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和挑衅后的凛然怒意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，转身对带来的安保人员一挥手，声音斩钉截铁：“控制住他，别让他有任何自残或者销毁证据的机会。”
两名穿着制服的安保立刻上前，一左一右，将烂泥般的卢斌架了起来。
紧接着，苏晴掏出自己的手机，指尖在屏幕上飞速划动，找到一个号码便直接拨了出去。
电话接通的瞬间，她的语气变得无比官方和严肃。
“喂，市经侦大队吗？我是国家专项基金技术评测组的苏晴，我的证件号是……”她语速极快，逻辑清晰，“我在此地，郭玉春酒业的生产车间，以我的身份实名举报。黔州酱酒集团涉嫌重大商业间谍行为，窃取参评企业核心技术机密，并恶意干扰国家级基金评测项目。现场物证、人证俱全，嫌疑人已被我方临时控制。我请求你们立刻派员介入，地址是……”
挂断电话，苏晴深吸一口气，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。
她看向郭漫，眼神里多了一份纯粹的敬佩与认同。
这一场局，郭漫不仅守住了自己的技术，更是将对手的阴谋，变成了递给自己的刀。
郭漫迎上她的目光，缓缓走到她身边。
她脸上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喜悦，反而眉头微蹙，声音比刚才更加凝重。
“苏顾问，感谢您的公正。”她先是道谢，随即话锋一转，“但您也看到了，卢斌，不过是何建山推出来的一枚弃子。他真正的目标，从来不是这一项技术，而是要将我手里这本《郭氏草木酿》的全部传承，彻底吞进肚子里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身旁的不锈钢操作台，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，像是在为自己的思路打着节拍。
“所以，我需要您的这份官方报告，不仅仅是为了给卢斌定罪。”郭漫的眼神沉静如深潭，“我更希望，它能作为一份强有力的证据，向基金委员会，乃至整个行业，揭露黔州酱酒集团这种系统性的掠夺风险。我将以此为基础，正式向行业协会申请，对他们的不正当竞争行为，发起全面的行业调查。”
釜底抽薪。
苏晴立刻明白了郭漫的意图。
如果说抓一个卢斌只是砍掉了毒蛇的一颗牙，那么启动行业调查，就是要把这条毒蛇的生存土壤都给掀了。
就在这时，车间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，一个穿着深灰色高级定制西装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
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神情一丝不苟，步伐沉稳，手里提着一个质感极佳的公文包，整个人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手术刀，精准而冰冷。
他径直穿过人群，对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视若无睹，甚至连瘫在安保手里、双眼无神的卢斌，他都像没看见一样，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他停在苏晴面前，微微颔首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，双手递上，语气客气却疏离：“苏顾问，您好。我是黔州酱酒集团的法律顾问，我姓张。关于卢斌先生的事，我们集团深表遗憾。这份文件可以证明，卢斌因严重违反公司劳动纪律及保密协议，已于昨日被集团董事会决议开除。因此，他今天的任何行为，均属其个人犯罪，与本集团无任何法律关联。事实上，本集团也是其欺瞒行为的受害者，我们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，瞬间就把黔州酱酒集团从“主谋”的位置，洗成了“受害者”。
好一招金蝉脱壳！
不等苏晴开口，一直靠在旁边没出声的沈辞，长腿一迈，上前一步，从苏晴手里接过了那份所谓的《解聘通知》。
他低头扫了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，发出了一声轻笑。
“张律师，是吧？”沈辞抬起眼，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满是冷冽的寒光，“昨天开除？开除得可真够巧的。那我倒想替欧洲专利局的审查官问一句，为什么今天早上，黔州酱酒集团提交的‘草本增益型粮食快速润养技术’专利申请人名单上，第一发明人的位置，还明晃晃地挂着卢斌的名字？”
他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转向张律师，上面正是那份专利申请页面的截图。
“这份解聘通知，是打算用特快专递寄给远在慕尼黑的审查官，还是准备烧给我们中国的警察同志？”沈辞的语气轻飘飘的，却字字诛心，“别搞笑了。这份以集团名义提交的专利申请，就是黔州酱酒集团公司行为最直接、最无可辩驳的证据。”
面对沈辞这堪称“降维打击”的质问，张律师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份截图，仿佛早已料到此节。
这位金牌律师的目标，从一开始就不是沈辞，也不是苏晴。
他转向郭漫，脸上那副冰冷的面具瞬间融化，换上了一种近乎恭敬的、甚至带着一丝“自家人”才有的温和。
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封信函，与刚才那份冰冷的A4纸文件不同，这是一封用上等宣纸制作、装在雅致信封里的信，封口处还有一个古朴的“何”字火漆印。
“郭女士，”张律师微微躬身，将信函递到郭漫面前，姿态放得极低，“何董事长让我转告您，家族内部的事情，终究不应该让外人看了笑话，平白污了郭老太爷的名声。”
“家族”两个字，被他咬得格外重。
“董事长想请您于明晚七点，到‘静心茶舍’一叙。大家都是一家人，坐下来，心平气和地谈一谈，关于郭家这份产业的未来，该如何传承与发扬。”
这番话，软中带硬，既是邀请，也是威胁。
它巧妙地绕开了所有的法律纠纷，将一场商业间谍案，重新拉回到了“家庭内部矛盾”的泥潭里。
郭漫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信封上，一股凉意顺着指尖，缓缓爬上脊背。
静心茶舍……那是何建山最喜欢的地方，也是她当年作为何家儿媳，陪着他接待过无数商业伙伴的地方。
那个地方，她太熟了。
熟到她知道哪个包厢的隔音最好，哪扇窗外的风景最符合他的心意，也熟到她知道，那里是何建山的主场，一个绝对由他掌控的，密不透风的领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