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正,凉州城北门轰然洞开。
三百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出城门,马蹄踏在冻土上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当先一骑,玄甲黑氅,掌中一杆“冷”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飞扬,正是冷锋。
他没有戴头盔,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,随着奔马起伏而飞扬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一双眼睛锐利如鹰。
城头上,杨镇山按剑而立,看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马队,眉头紧锁。他身边站着诸葛文,眯眼望着北方天际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诸葛先生,我还是不放心。”杨镇山低声道,“三百人,太少了。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诸葛文缓缓摇头,“杨将军,你可知昨夜将军为何要当着众将的面,说‘不要俘虏’?”
杨镇山一怔。
“他是说给西凉军听的。”诸葛文的声音很轻,“老帅新丧,军中必有疑虑:这位少将军,会不会像老帅一样硬气?会不会像老帅一样,敢跟北漠人真刀真枪地干?校场比武那天立威和四个‘杀’字,今日这‘不要俘虏’,都是在告诉所有人——我冷锋,只会比父亲更硬,更狠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杨镇山:“这一战,不只要胜,还要赢得惨烈,赢得血腥,赢得让北漠人不敢轻易南顾,赢得让西凉军心里服气。所以将军必须亲身犯险,必须用最极端的方式——因为只有刀尖上舔过血的主帅,才配统率西凉这柄染血的刀。”
杨镇山沉默了。许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。
“老了。”他苦笑,“我真是老了。若是三十年前,我定会抢着去打头阵。可现在……我只想着稳,想着守,想着别出错。”
诸葛文拍拍他的肩,笑道:“你不是老了,是肩上担子重了。老帅走了,西凉不能乱,所以你得稳。但将军还年轻,他得冲,得拼,得用血给自己铺出一条路来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,只是望着北方。那里,三百铁骑已化作天地间一道细小的黑线,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*
白狐岭。
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山脉,主峰高约百丈,山势陡峭,怪石嶙峋。岭上常年积雪,唯有盛夏时,山顶的雪才会稍稍融化,露出下面黑色的岩石,远远望去,如同一只白狐俯卧在地,故而得名。
冷锋勒马立在岭下,仰头望去。
时已近午,天色却依旧阴沉。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顶,仿佛伸手可及。山风从岭上刮下,卷着雪沫和沙石,打在脸上生疼。三百亲卫在他身后列阵,人与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,在寒风中迅速飘散。
“将军,祭坛已设好。”亲卫队长赵冲上前禀报。
冷锋点头,翻身下马:“上山。”
三百人弃马步行,沿着陡峭的山道向岭顶攀去。山道是多年踩踏出来的,宽仅容两人并行,一侧是峭壁,一侧是深谷。积雪覆盖了路面,稍不留神就会滑倒,跌落谷底便是粉身碎骨。
冷锋走在最前,步伐稳健。苏清雪跟在他身后,白衣在雪地中格外醒目。她走得很轻,积雪上几乎不留脚印,只有仔细看,才能发现那一串极浅的、几乎被风吹散的痕迹。
半个时辰后,众人登顶。
岭顶是一块约十丈见方的平台,怪石嶙峋,中间立着三块石碑。碑文已模糊不清,但依稀能辨出是“西凉忠烈”、“永镇边关”等字样。这是三年前那场血战过后,冷铁心命人立的,祭奠战死在此的三百二十七名西凉儿郎。
祭坛已设好——简单的石台,铺着白布,摆着香烛、酒爵、三牲。冷锋走到祭坛前,焚香,斟酒,然后单膝跪地。
身后三百亲卫齐刷刷跪倒。
“三年前,诸位在此浴血,杀敌一千七百,自损三百二十七。”冷锋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,字字清晰,“今日冷锋来此,一为祭奠,告慰英灵;二为立誓——”
他端起酒爵,将酒缓缓洒在碑前:“此仇未报,此恨未消。今日之后,西凉刀锋所指,必是北漠狼旗所向。诸君在天有灵,请看冷锋,如何为你们讨还血债!”
酒洒入雪地,迅速冻结成红色的冰。
冷锋起身,从赵冲手中接过帅旗。那是一面玄色大旗,正中绣着一个巨大的“冷”字,金线绣成,在阴沉的天光下依然熠熠生辉。他走到平台边缘,将旗杆插入岩缝中。
“呼——!”
北风呼啸,大旗猛然展开,猎猎作响,如黑龙腾空。
三百亲卫齐声高呼:“西凉必胜!将军必胜!”
呼声在山谷间回荡,久久不绝。
冷锋站在旗下,遥望北方。那里,是狼嚎谷的方向。他的目光穿透风雪,仿佛已看到秃发乌维的五千铁骑,正滚滚而来。
“来了。”苏清雪忽然低声道。
冷锋转头看她。她抱剑而立,目光投向东北方某处。那里,一片雪松林的边缘,几只寒鸦惊飞而起,在空中盘旋尖啸。
冷锋道:“苏姑娘好耳力!嗯,十五里左右,骑兵快速,一刻钟可到。”
转身喝道:“所有人,按计划撤退!戏要做足了,要慌!要乱!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仓皇逃命!”
“是!”
三百亲卫迅速收整,沿着来路向岭下奔去。这一次,他们不再整齐,而是故意踩乱脚步,推倒岩石,甚至有人故意摔倒在地,弄得满身是雪泥——做足了溃逃的模样。
冷锋是最后一个下山的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在风中狂舞的“冷”字大旗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