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琅仙宫,慈晖殿。
云雾缭绕,灵禽低徊。慈月圣母端坐于玉阶之上,手中白羽扇轻摇,神情静若深潭。
“快三个月了。”她声线柔和,却透着一丝冷意,“若儿竟真能在那种地方,待上如此之久?”
玉琅神君缓步走入,眉间蹙起不解:“母亲,我每日传讯于她,她总回‘过几日便归’,却迟迟不见动身,实在反常。”
“晦明川阴寒蚀骨、灵气污浊,纵是我等修士亦需运功相抗,她那般金玉之体,如何经受得住?”
慈月缓缓搁下羽扇,见四下无人,便示意玉琅自寝殿深处请出一面古镜。
窥天镜。
她指尖轻点镜面,涟漪泛开,映出一幅景象——
幽暗峡谷中,微光浮沉。方玉衡与若慈并肩立于星池畔。风过时,若慈鬓边一缕发丝拂乱,方玉衡伸手,极自然地替她拢至耳后。
“呵。”慈月轻笑一声,寒意凛然,“她倒还能笑得出。”
玉琅凝目细看,眉头骤然锁紧:“方玉衡竟敢——!看来若儿真是被他蛊惑了心神!”
“非是‘蛊惑’。”慈月缓缓摇头,眸中精光微闪,“是‘果然’。他动心了。若儿的容貌、身份、修为,哪一样不是世间绝无?一个凡人,与她朝夕相对,怎能不动心?”
她语气笃定,仿佛一切皆在指掌之间。
“可若儿为何仍不归来?”玉琅语调沉郁,“她身为圣女,岂可久居污秽之地?母亲所下的‘同心锁魂引’,难道失了效用?”
慈月冷笑:“你当我那‘同心锁魂引’是儿戏?若她真对那凡人生情,此刻早已痛不欲生。她不归,并非动情,而是……”
她话音稍顿,眼底掠过一丝讥诮:“她根本不知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“她以为自己是在践行圣道,是在行圣救苦。她以为,那便是‘大道’。”
玉琅低叹一声,话中透出几分讽意:“牺牲己身、成全旁人、不染尘情……这不正是母亲多年来苦心教诲她的‘圣道’吗?”
慈月眸光微敛,透着一丝不满:“琅儿,你这话说得,倒像是为娘的不是了。我这般教导她,难道不是为了你,为了仙宫?若非如此,玉琅仙宫何来今日之盛?”
她转而轻叹,带着嘲弄:“可她如今,连那般腌臜之地都甘之如饴……真是拿她毫无办法。”
玉琅连忙垂首:“母亲教训的是,是孩儿思虑短浅。但她要是坚持牺牲践道,就是不出来,咱们怎么办呢?”
“唉,真麻烦!”慈月叹了口气,神色渐凝,眼中谋划如暗潮涌动:“不过,她不归,未必是坏事。”
“你看方玉衡看她的眼神——她正在那儿,一步一步,将他,连带那个小星,引向我们。”
玉琅眸光一动:“母亲是说……她留在那儿,反而事成有望?”
“正是。”慈月羽扇轻摇,笑意渐深,“她待得越久,与方玉衡牵绊越深。待那凡人情根深种、再难自拔时,若儿若忽然辞别回宫……他怎舍得放手?”
她话音稍顿,眼底掠过一丝幽暗:“届时,他自会主动寻来,小星亦必随行。我们只需……静待时机。”
玉琅颔首,复又疑虑:“可如何让若儿忽然辞别回宫?万一她始终不归呢?”
慈月眸光幽幽落在殿外云霞上,唇角浮起一丝似嘲似叹的弧度:“说来也是我当年思虑不周。教她大道时,只顾着将‘无私无我’刻进她骨血里,却忘了教她——凡事总该留三分回头路。”
她轻轻摇头,那柄白羽扇在指尖转过半圈:“也罢。琅儿,你去将《仙宫童训》第三卷改一改,添上一条:‘凡我宫中子弟,外出逾三月不归者,视为不孝不悌,当自请受戒’。”
玉琅眼中闪过一抹了然,却又低声道:“母亲……这般加上去,是否太过刻意?”
“刻意?”慈月抬眼看向玉琅,目光深邃如古井:“去吧。改得自然些,就像这条训诫自古便有一般。待时机到了,我自会让人‘偶然’提醒她这一条。”
玉琅又顾虑道:“可她现在一直不归,万一惊动教化司,说圣女流连污地,恐损仙宫清誉……”
慈月闻言,眸光倏然一转,唇角勾起笑意:“教化司?你倒是提醒了我。”
她声调轻柔如风,字字却藏着锋刃:“你亲自去一趟天庭教化司。就说——仙宫圣女被一凡人方玉衡以邪术蛊惑,困于晦明川污秽之境,与影族厮混,辱没仙门圣名。请司中速遣仙使,劝圣女回头。”
玉琅一怔:“这岂不是将丑闻坐实?”
“坐实?”慈月轻笑,“我们这是‘澄清’。你要说得悲愤沉痛,句句恳切,好似我们才是蒙受委屈的一方。至于方玉衡……”
她语气陡然转冷:“他既不懂仙凡之界,便让教化司好好‘教化’一番。劝他为己身清白与道途着想,早日离开晦明川。一旦他离开那里……”
她羽扇微微一滞,“我们再让若儿邀他前来仙宫‘论道’,便是顺理成章。”
玉琅眼中恍然:“母亲高明!如此既可保全若儿声名,又能借教化司之手逼方玉衡出川——他若抗命,便是罪加一等;他若遵命,则必追随若儿而来!”
“不错。”慈月笑意渐深,如幽潭泛波,“从此主动权,便在我们手中。你去吧,记住——言辞要恳切,姿态要低,满心皆是为若儿着想。但绝不可让教化司当真伤了他。”
“我们要的,是他心甘情愿,带着小星,走入这仙宫之门。”
玉琅肃然领命,身影渐隐于缭绕云雾之中。
三日后,天庭教化司。
司衙高阔,金匾悬空,上书“正心化俗”四字,笔力千钧。
玉琅神君立于堂下,白衣胜雪,神色凝重。
“诸位大人,”他拱手,声音沉痛,“玉琅今日冒昧来访,实因家门不幸,圣女若慈,竟被一凡人方玉衡蛊惑,前往晦明川那等神弃之地,与影族同流,已三月未归。”
堂上几位教化司官员闻言,皆是动容。
一位白须老者抚须道:“晦明川?那可是大道污点,各仙门都避之不及。圣女竟去那里?”
“正是。”玉琅长叹,“那方玉衡,据闻是专与亡魂为伍的怪人,言行怪诞,不知用何邪术,竟让圣女神魂颠倒。我等屡次传讯,圣女皆不回应,反说那方玉衡‘心系苍生’,要与他共修‘心灵之道’……”
“荒谬!”一位中年官员拍案而起,“圣女乃仙门之光,岂能与凡夫俗子混迹于污秽之地?此等行为,已非私德有亏,实乃动摇仙基!”
“那方玉衡,惯会蛊惑人心!在雾邙坡,就弄得好几个妖物神魂颠倒,还把虎虎壮阳催情酒那种东西,当成帝君诞辰贺礼送进了天庭!”另一个仙官补充道。
玉琅听到“壮阳催情酒”,想到自己给若慈灌酒的场面,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。但他很快就调整状态,恢复了仙阁阁主的庄严与清白的威仪。
“正是此理。”玉琅躬身,“故玉琅斗胆,请教化司出面,前往晦明川,以正道之名,劝导圣女归家。至于那方玉衡……”
“他非大奸大恶,只是行事乖张,有违天道伦常。恳请司中前辈,不必缉拿惩戒伤了圣女颜面,予以慈悲‘教化’,劝他迷途知返,莫要再与影族为伍,误人误己。”
堂上众人相视一眼,皆点头称是。
主座上,一位身着青金官袍的仙官缓缓开口:“玉琅神君所言,事关重大。蛊惑圣女,非同小可。本司即刻派遣专员,前往晦明川,执行‘正心教化’之务。”
“多谢诸位大人!”玉琅深深一拜,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。
七日后,晦明川外缘。
阴风阵阵,瘴气弥漫。
三道金光自天而降,落地化作三位教化司官员。
为首者是教化天官昭靖,中年文官模样,手持“教化金册”。
身后二人,照心仙子,一名端庄的女仙,手持“照心镜”;明理真君,青年道人,背负经纶卷,神情肃穆。
他们环顾四周,只见两侧山壁高耸入云,谷底暗河如墨,偶有几点幽蓝灯火在阴影中摇曳,宛如鬼火。
他们脚步微顿,眉宇间齐齐浮现出一丝凝重与忌惮。
照心仙子手中那面银光流转的“照心镜”本能地抬起,镜面却只映出一片混沌翻涌的阴翳——此地怨念如潮,灵识难辨。
明理真君展开经纶卷,纸页无风自动,却迟迟未能显现任何经文,可见此地毫无教化。
教化天官昭靖则轻咳一声,手中拂尘一扫,护体金光将三人围拢,仿佛生怕沾染上一丝浊气。
“这就是……传说中的‘大道污点’?”明理真君低语,声音里带着仙门根深蒂固的轻蔑,“难怪万年无人踏足。”
“好一个晦明川。”教化天官昭靖冷声道,“果然是万灵弃地,阴秽汇聚。难怪能滋生出那等蛊惑圣女的邪术。”
明理真君拿出律典,念道:“《仙律·正心篇》第三条:凡有修士,以邪术惑人,致其背离正道者,当以教化正其心,逐其形,以儆效尤。”
“走。”教化天官昭靖抬步向前,“我们此行,是为救人,也是为正道。那方玉衡若识相,便自行离去。若不识相……”
他手中拂尘一抖。
“便让他尝尝,天道教化的滋味!”
三人踏云而行,向峡谷深处飞去。
而此刻,在晦明学舍,方玉衡与若慈正在给影族学员授课。
学员们坐在默心莲中,正在进行一组新的练习。
无人在意,那三道金光,正缓缓逼近。
唯有夜煞立于高崖之上,他望着天际那三道不容于这幽谷的金光,低语一声:
“……有稀客。”
当三位天庭教化司的神仙逼近晦明峡谷时,夜煞的身影自黑暗中缓缓浮现,三人神色微变。
那是一位由流动暗影凝成人形的首领,周身无光,却自有一股沉静如渊的威仪。他低垂的眼眸中,不见卑微,不见怨恨,只有一种穿透千载苦难后的清明。
“在下影族族长夜煞,三位远道而来,”夜煞声音低沉如夜风穿谷,“恕我未曾远迎。”
“圣女与方仙长正在授课,请三位随在下暂歇片刻,勿扰课堂。”
三人一怔。他们本以为会见到一个卑微乞怜的影族首领,却不料对方竟以如此从容之态,直言“勿扰”。
但他们终究未敢造次。在这片被天道遗弃的土地上,竟有如此威仪有度的族长,他们不禁心生疑窦。
夜煞转身前行,三人随其步入山谷深处。
然而,随着一步步深入山谷,景像却大为不同!
沿途所见,他们对“神弃之地”的认知开始被一连串惊叹所瓦解。
崖壁之上,无有阳光雨露,竟有彩虹生长,七彩光晕柔和流转,不似天象,如生命绽放的灵性之花。
再往前行,豁然开朗。
一片由黑色山石与荧石构筑的校舍散发着五彩斑斓的黑光,静静矗立于深渊腹地,周围竟然还有几排果树,而且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植物。
一方池塘,宛如截取了整片星河,池水幽深,星芒沉浮。池畔错落分布着数十朵悬浮离地的莲花——那不是凡间所说的莲,而是由半透明黑金莲瓣层层叠叠构成的“默心莲”,十二层莲瓣缓缓开合,莲心熔金之光静静流淌,如同地底升起的太阳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等法宝?”明理真君失声低呼。
他修行千载,阅遍三界奇珍,却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存在——这黑金之莲,既非佛门金莲,亦非道家玉蕊,它通体散发着一种“不争之光”:不刺目,不张扬,却能在最深的黑暗中,稳稳持守一方心灵疆土。
更令三人震惊的是,每一对影族学员皆身穿玄光袍,袍上金日银月交辉,星光流转,竟似与这莲台共鸣共振。他们静坐于默心莲中,双目微闭,神情专注,面容并无传说中的痛苦,反而带着一种污浊环境无法孕育的庄严。
而学舍外墙,赫然用荧光笔书写着一行大字:
“于至暗中,见心光无尽;于影渊之中,观万法生灭”。
那字迹非篆非隶,却自带灵性波动,每一划都似在呼吸,每一笔都如在低语。
“‘心光无尽’?”教化天官喃喃,“他们说……黑暗中有光明?”
“不是说,”夜煞淡淡道,“是证知。”
他引三人至星池边,示意他们静坐。
“你们要见的人,正在做一件重要的事——唤醒沉睡的觉知。”
三位神仙依言坐下,屏息凝神。
只见广场中央,方玉衡独立于空地之上,未持法宝,未结印诀,未展神通,只是静静站着。
他一身玄光袍,袍上日月星辉流转,整个人像一枚融入星海的种子,动静之间,自有无色之光,令一切形质,如在净气中运转而无有抵突。
他开口了,声音极轻,轻得仿佛是从大地深处浮出的回响:
“今天,我们不分析,不评判,不下定义。”
照心仙子下意识举起照心镜,欲窥其心绪——
镜中,一片澄明。
无念,无相。
她心头剧震:这人……澄明如镜,怎可能是蛊惑人心之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