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证会结束后,方晓雨回到杭州,把自己关在实验室的角落里。
她用从听证会上带回的力量——父亲在视频那头的“谢谢”,林一说的“替他吹那阵风”,顾世安等了四十七年的那排座椅——一根线一根线地建。折叠桌的灯光亮到很晚,屏幕上的线条一根一根地亮起来,变成墙。
四千多张图纸,她不可能全部做完。她做了一个选择:从每一年里选出最有代表性的一张图纸,把那张图纸上的线全部建成。1998年,第一张图纸,楼梯间承重墙轴线。2003年,第一次独立负责的住宅楼,全部承重墙——方建国画这些线的时候三十岁,刚当上项目负责人。2008年,小学教学楼走廊的栏杆,高度比规范高一格。2015年,社区医院——方建国的母亲那年住院,他在病房里改图纸。2020年,养老院——他开始戴老花镜了。2027年,望江广场——他校对过的立面曲线节点、中庭柱子配筋详图、地下室构造柱剖面。
她选了十七个项目,代表十七年。剩下三年——方建国在工地上的三年——她用声音呈现。父亲的脚步声,钢筋碰撞声,搅拌车转动声,安全员吹哨子的声音。这些声音被放置在虚拟空间的边缘。走进去的人,在线变成墙的地方听到线的声音,在墙变成建筑的地方听到墙的声音。
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,方建国做第二次完整测试。他走进实验室的时候,工装还没换,袖口上沾着今天的水泥浆。方晓雨帮他戴上VR设备,确认瞳距。他站在那片黑暗中。
第一根线亮起来。1998年,楼梯间,红色的光从承重墙内部透出来。他往前走。2003年,住宅楼的承重墙在他两侧升起,墙体、楼板、门窗,全是他画的线。他走到2008年小学走廊的栏杆前,伸手——在虚拟空间中,他的手刚好搭在栏杆上,手指弯曲的弧度和搭在真实的栏杆上时一样。
“这个高度,我量过很多次。规范是一米一,我做了一米二。因为小孩会长高。一米一,四年级的小孩就能翻过去。”
他继续走。2015年,社区医院。2020年,养老院。2027年,望江广场的碎片悬浮在空中——他校对过的立面曲线节点,中庭柱子的配筋详图,地下室构造柱的剖面。他在望江广场的区域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,用手摸那根地下室的构造柱——在虚拟空间中,他的手穿过了柱体,但他手指的动作和他在工地上验钢筋时一模一样。先摸表面,然后用指腹按压,最后用指甲轻轻刮一下。
“这根柱子,我验了三次。第一次,箍筋间距大了两厘米。我让拆了重绑。第二次,混凝土振捣不密实,有气泡。我让凿掉重浇。第三次,我站在旁边看他们浇完。振捣棒插下去的时候,混凝土会冒泡。泡冒完了,就密实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红色的光照在他虚拟的身体上。
“这根柱子在地下室里,没有人会看到。但它撑着上面所有人。”
他走完了整个空间。最后,他站在那片声音的边缘。工地的声音——他的脚步声,胶鞋踩在碎石上;钢筋碰撞声,手和金属接触时的嗡鸣;搅拌车转动声,缓慢沉重;哨子声,短促尖锐,然后被工地噪音吞没。他听了很久。
摘下VR眼镜的时候,他的眼睛是干的。他握住方晓雨的手,握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方晓雨的手比他小一圈,手指上有敲键盘磨出的薄茧。
然后他走到那面墙的位置。墙上贴满了档案,001到010,从左到右排列。他拿起笔,在墙上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字迹和他二十年前在CAD图纸上签字时一模一样——用力,不犹豫。
“这根柱子在地下室里。没有人看到。但它撑着上面所有人。方建国,2030年12月。”
开源后第三天,方晓雨收到了第一份外部提交。
提交者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,建筑系在读研究生。她在“虚拟墙”里建了她外公画的线。她外公是一个退休的绘图员,画了三十年CAD,去年去世了。她用了方晓雨开源的工具,把外公留下的图纸——三百多张,从1990年代到2010年代——转换成虚拟空间中的墙。她选了其中一张图纸,外公退休前画的最后一个项目,一个社区活动室。
她在提交说明里写道:“建完之后,我走进去。那堵墙上有一扇窗。窗外什么都没有。但站在那扇窗前,我想起他晚年坐在阳台上,看窗外一看就是一下午。我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。但现在我有一个地方,可以替他看了。”
附件里是一张截图。虚拟空间中的那扇窗,窗台的高度和外公家阳台的窗台一样。窗外是一片灰色的虚空。但她在窗台上放了一个温度参数——三十六度五,人的体温。外公看窗外的时候,手是搭在窗台上的。窗台应该是温的。
方晓雨把这封提交说明转发给方建国。方建国在工地上,刚验完一批钢筋。他蹲在钢筋笼旁边,手套上沾着水泥,把手机凑近看完了那封邮件。看完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个人的外公,我可能认识。画了三十年CAD的,全国就那么些人。圈子很小。”
“你想联系她吗?”
方建国想了想。工地上,搅拌车正在转动,低沉的嗡鸣持续不断。“不用。她在墙里替她外公看窗外。我在墙里摸钢筋。各看各的。但都在同一面墙里。”
那天晚上,方建国一个人在工地上值夜班。地下室已经完工了,他在做最后的验收。他走到那根他验了三次的构造柱前面。柱子已经被模板包住了,只等浇筑上层楼板。模板上弹着墨线,笔直均匀。
他把手掌按在模板上。模板是凉的。混凝土在模板里面,正在缓慢地凝固。他的手在模板上按了很久,手指微微弯曲,像在摸钢筋的间距。
他掏出手机,给方晓雨发了一条消息:“那根柱子,我摸到了。是凉的。但我的手是热的。”
方晓雨回复得很快:“我在墙里把它做成温的。走进那根柱子旁边的人,会感觉到温度。”
“多少度?”
“三十六度五。人的体温。”
方建国看着屏幕,笑了。这是他这一年第一次笑。工地上,混凝土搅拌车的转动声停了,夜晚安静下来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手掌又在模板上按了一下。然后他拎起工具箱,走向下一个验收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