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还带着点凉意,我和苏砚从公园东门走出来,街边早点摊的油锅正滋啦作响,炸油条的香味钻进鼻子里。她看了我一眼:“先吃饭?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右臂的包扎已经换过药,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些。
我们走进一家连锁快餐店,她点了一份三明治和豆浆,又额外要了份煎蛋。坐下后她递给我筷子:“你昨晚说编身份的事,下次真得提前商量。”
“那你说叫什么?”我撕开豆浆杯盖,热气扑在脸上。
“别再用斐这个姓。”她咬了一口三明治,“太显眼。就说你是海外回来的研究员,名字随便取个常见的。”
“张伟?”
她差点呛住:“……也太随便了。”
“李强?王建国?”
她翻了个白眼:“算了,我自己来编。”
吃完饭她看了眼腕表:“接下来去商场。你这身衣服太扎眼,走在街上像古装剧片场逃出来的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——长袖衬衫配工装裤,鞋是昨天临时买的运动款,确实和周围人流格格不入。但比起刚醒来时穿的那件破旧古袍,已经是巨大进步。
商场在三个街区外,步行十分钟就到。远远看见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门口人来人往,自动门一开一合,像某种会呼吸的机关。
“那是门。”苏砚看出我的戒备,“感应到人靠近就会打开,不用推。”
我盯着那扇门滑开又闭合,一群年轻人说笑着穿过。“无轮无轴,自行启闭?”我说,“你们现在的工匠,手艺胜过当年墨家机关术。”
“就是红外感应器加电机。”她笑了笑,“走吧。”
我站在门口没动。刚才有几个孩子跑过去,门立刻开了;一个拄拐老人慢慢走近,门也缓缓分开。它识别快慢、距离、体温?还是仅仅靠移动物体触发?
见我迟疑,苏砚先走了进去。我紧随其后,在门即将关闭的一瞬跨过门槛。没有陷阱,没有阻隔,身后一切如常。
“你刚才以为会中埋伏?”她问。
“我在想它会不会突然关上,夹断人的脖子。”我说,“毕竟有些结界就是这样。”
她噗嗤笑出声:“你要是在古代活得好好的,也不会被封印三千年。”
我没反驳。她说得对。信任本身就是一种奢侈。
商场内部高挑开阔,灯光明亮,四层空间由透明扶梯连接。各色招牌林立,音乐轻快地飘在空中。我抬头看顶层悬挂的巨大电子屏,正播放新款手机广告。
“我们先去买衣服。”她说,“你总不能一直穿实验室借来的尺码。”
服饰区在一楼东北角。我们沿着指示牌走,路过一处喷泉景观,水柱随着音乐节奏起伏。我多看了两眼。
“喜欢?”
“这水控得精准。”我说,“比当年宫廷乐师打拍子还准。”
“这是编程控制的。”她解释,“设定好时间节奏,水泵按指令工作。”
我点点头,记下“编程”这个词。
服装店门面宽敞,陈列整齐。她带我进了一家主打基础款的品牌店,导购员迎上来: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帮他挑几件日常穿的。”苏砚说,“款式简单些,耐穿,尺码偏大。”
导购员打量我一眼:“身高大概一米八五?肩宽不错,可以试试加大版型。”
我跟着她走到男装区。她拿出一件白色T恤:“先试试这个。”
我接过布料,轻薄柔软,不像麻也不像丝。“这种短袍,不合礼制。”我说,“无袖无领,不成体统。”
“这不是祭天,没人要求你穿朝服。”她无奈,“现在大家都这么穿。”
我还是摇头。
她叹了口气,转头对导购员说:“有没有带帽衫或者夹克?深色的。”
几分钟后我穿上一件黑色连帽工装外套,内搭灰色长袖卫衣,下身换了条卡其色战术裤。试衣镜前一站,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不少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我看着镜子里的人:五官依旧冷峻,眼神里还带着千年的沉淀,但外形终于像个现代人了。
“此衣虽无纹章,倒也利落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:“你能这么说,说明有救。”
我们买了三套类似搭配,外加两双鞋。结账时她扫了码,机器发出“支付成功”的提示音。我盯着那个小屏幕看了很久。
“下次你来付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操作?”
“等你学会用手机再说。”
离开服饰区,她提议去电子产品区看看。“你不是对现代工具感兴趣吗?正好体验一下。”
手机体验台摆在中央展区,十几部测试机整齐排列。我随手拿起一部,手指划过屏幕。反应灵敏,图像清晰,比我见过的任何水晶映影阵都要高效。
我不自觉用力,指尖压下。咔的一声,玻璃屏裂开一道蛛网纹。
导购员立刻冲过来:“先生!这是展示机!”
“抱歉。”苏砚马上上前,“朋友第一次碰智能手机,手劲没控制住。我们赔。”
对方脸色缓了些:“按规定要照价赔偿。”
她掏出手机准备转账,我站着没动。不是不认错,只是没想到一块玻璃值这么多钱。
赔完款我们往小吃街走。一路上她低声数落:“你知道刚才那块屏多少钱吗?够买五件外套。”
“我以为它很结实。”我说,“能反复触碰的东西,不该如此脆弱。”
“它是给人轻轻滑的,不是用来凿石头的。”她语气松了下来,“不过……也算一课。”
小吃街在负一层,香气扑鼻。烤肉、奶茶、炸鸡的味道混在一起,刺激着嗅觉。我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一家炸鸡摊前——金黄酥脆的外皮,刚出锅时油珠还在跳动。
工作人员正在分发试吃品。我伸手想去拿一块,对方急忙拦住:“先生,这是给扫码顾客的。”
我皱眉。此人竟敢当众拒我?目光一凝,那人不由自主后退两步,手里的托盘都歪了。
“斐!”苏砚一把拉住我胳膊,“别这样。”
我收回视线。那人惊魂未定,旁边几个顾客也悄悄远离。
她走过去扫码领了一份,递给我:“现在你可以光明正大吃了。”
我接过炸鸡,咬了一口。外酥里嫩,调味恰到好处,火候掌握得极为精准。
“火候精准,香而不腻。”我评价道,“尔等凡人,竟将食艺炼至此境。”
她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还挺会夸的。”
我们找了个角落的高脚桌坐下。我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:人们低头看手机,有人戴着耳机自言自语,还有孩子举着发光气球追逐奔跑。
“他们都在忙什么?”我问。
“有的在工作,有的在娱乐。”她说,“每个人的生活节奏不一样。”
我点头。这个世界看似混乱,实则有序。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,不像古代那样由王令一纸下达便全境肃然。
吃完后我们往出口走。天空忽然阴沉,雨点开始落下。商场外人群聚集,挤在屋檐下等雨停。电梯口排起长队,缓慢挪动。
“十分钟都走不出去。”我看了一眼,“效率太低。”
“那就等呗。”她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,“现代人的神通在这里。”
伞骨展开的瞬间,金属关节发出清脆的“啪”声。她撑开伞,站在我身边:“走吧。”
我盯着那把伞看了几秒。精巧结构,收放自如,仅靠几根细杆和布料就能挡雨避风。
“机关巧术,胜于幻法。”我说。
我们走入雨中。雨水打在伞面上,发出密集的轻响。停车场就在前方五十米处,她按下钥匙上的按钮,一辆银灰色轿车亮起车灯,发出两声清脆的“嘀”。
我望着那辆车:“这就是你说的‘代步机械’?”
“电动SUV。”她说,“充一次电能跑五百公里。”
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。座椅自动调节了角度,空调吹出暖风。她系好安全带,发动车辆。
“下一步往何处?”我问。
“回家。”她说,“整理东西。明天讲座的事我已经报备了,你答应过的,要去讲异能本质。”
我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,霓虹灯在湿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。
“既已入世,便走到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