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从树梢间穿过,带着露水和草叶的气息。我和苏砚沿着公园主道慢慢走,脚底踩着湿漉漉的小径,鞋底发出轻微的黏响。天已经亮了,但阳光还不刺眼,照在脸上是温的。
我右臂的包扎处没再渗血,左肩贴着林羽给的药膏,凉意一直透到皮下。身体还是沉,像灌了半斤铁砂,但脑子清楚。昨晚的事翻过一页,眼下这片绿地安静得不像话,连远处车流声都成了背景里的杂音。
“你还撑得住吗?”苏砚忽然停下,盯着我的右臂看,“手有点抖。”
我低头一看,确实,手指在不自觉地颤,大概是刚才走路时牵到了伤口。我没说话,点了点头,顺着她目光看向旁边一张空着的长椅。我们走过去坐下。
椅子是铁架子加木条拼的,坐上去有点凉。苏砚把平板抱在腿上,没打开,只是用手掌压着屏幕边缘。她没催我,也没问接下来去哪儿,就那么坐着,等我说话。
我望着前面一棵梧桐树。树叶刚抽新芽,嫩绿一片,在风里轻轻晃。这颜色让我想起大妩王朝开春时宫墙外的柳。
“我曾统治一个王朝。”我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,“叫大妩。”
苏砚侧过头,看了我一眼,没打断。
“不是现在这种国家。”我继续说,“那时候没有电网,没有车,也没有你们说的‘社会结构’。有的是城邦、部族、山野之民。大妩是后来统一的,靠的是律法、兵制,还有……一点别人不敢用的东西。”
她轻声问:“比如?”
“比如我知道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。”我说,“不是读心术,是感知。情绪波动大的人,体内能量会外溢,我能捕捉到。就像你现在——你表面上平静,其实心跳比平时快零点三拍,是因为我在说这些事,你觉得离谱,但又不想表现出来。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动了动:“你连这个都能算?”
“不用算。”我说,“是你呼吸节奏变了两次,第三次吸气前停顿了半秒。这是怀疑的典型反应。”
她没反驳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我继续说:“大妩最乱的时候,各地叛军割据,百姓逃荒,饿死在路边的人没人收尸。我登位那年,下令全国设赈灾点,粮食由国库直拨,地方官若克扣,斩立决。第一年就杀了十七个县令。”
“这么狠?”她抬眼。
“不是狠。”我说,“是必须让人知道,规则不是摆设。你定一条律,就得有人为违反它付出代价。不然,所有人都会试探底线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你呢?你有没有试过?”
“有。”我说,“我杀过不该杀的人。”
这话出口,我自己都怔了一下。太久没提了。
“那是登基第三年,北境传来急报,说敌军压境,边关守将请求增援。我派了洛衍去查。他回来后说,是守将谎报军情,借机索要粮草军饷。我信了,下令斩首示众。后来才知道,敌军确实来了,只是晚了三天。那三天里,边关无将,百姓被屠了两千多人。”
苏砚没说话。
“我当时站在城楼上,看着北面烧起来的火光。”我声音低了些,“我想起那个守将临刑前说的话:‘君不信臣,臣何以忠?’”
“那你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”我说,“后悔没用。我是王,决定一旦做出,就得承担后果。哪怕错了,也不能回头。回头就是乱源。”
她点点头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“但洛衍不一样。”我说,“他是丞相,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人。我们定下的第一条律法,就是‘不得因一己之怒滥杀无辜’。他写在竹简上,亲手刻的字。”
我停了一下,喉咙有些干。
“我们曾并肩定下律法,让百姓免于战乱。”我说,“他管政事,我管兵权。十年里,大妩没打过一场内战。边境安定,市集兴旺,连山里的猎户都能进城卖皮毛换盐。”
“听起来……挺好的。”苏砚说。
“是挺好。”我笑了笑,很轻,“直到那天夜里,他来找我,说发现了‘永生之法’。他说,有一种封印术,能把人的意识完整保存,哪怕肉身死去,也能在合适时机复苏。他还说,这技术能用来防止暴君复辟,也能让贤者延续智慧。”
“所以他想用在你身上?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是我自己要求的。那时我已经察觉到,体内的力量越来越难控制。每一次调动异能,都会损伤经络,寿命在加速流逝。如果我不做点什么,大妩迟早会因为我倒下。”
她皱眉:“所以你主动让他封印你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条件是他必须守住王朝,等我回来。我们约定,一旦天下再乱,他就启动唤醒仪式。我还留了一道信标,藏在我最信任的人血脉里——后来才知道,是你父亲。”
苏砚猛地抬头:“我爸?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他是第三代守钥人。每一代都会把标记传给子女,直到我归来。你出生那天,信标有了反应,只是你不知道。”
她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洛衍答应我一切。”我望着远处,“可最后,是他启动了封印,却没有等我醒来。他改了规则,把封印变成了囚禁。我沉睡三千年,而他在外面,用我的力量做实验,研究异能来源,甚至……制造仿生体。”
“所以他不是背叛你。”苏砚缓缓说,“他是害怕你回来?”
“也许。”我说,“也可能,他已经不认为我该回来了。在他眼里,旧时代结束了,新的秩序不需要一个沉睡的王。”
她低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边缘。
“那你现在找他,是为了复仇?”她终于问出来,“还是为了真相?”
我没立刻回答。
风吹过来,把一片小叶子卷到我鞋面上。我低头看着它,没动。
“我不是为了杀他。”我说,“我是为了确认——当年的选择,是否真的无可挽回。如果他觉得封印我是对的,那我得知道理由。如果他只是为了权力,那我也得当面问他一句:‘值得吗?’”
苏砚抬起头,看着我的侧脸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我相信你走这条路,是有理由的。”
我没看她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长椅旁的麻雀跳了几步,啄了两下地面,飞走了。远处有个老人牵着狗走过,狗冲我们叫了一声,又被主人拉走。
我活动了下肩膀,伤处还有些紧,但能动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坐久了,血都凝住了。”
她收起平板,跟着我站起来。
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,步伐比之前慢,但稳定。公园东门就在前方,铁栅栏外是街道,早点摊已经开始冒烟,油条在锅里翻滚,香味飘了过来。
我闻了闻:“你说先吃饭。”
“肚子比脑子诚实。”她接了一句。
我看了她一眼,笑了下。
她也笑。
我们朝门口走去,脚步踩在微湿的地砖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阳光落在肩上,暖的。
走到一半,我忽然说:“下次别编我是你表哥。”
“怎么?”她问。
“斐不是常见姓。”我说,“万一真有姓斐的医生值班,一听名字就穿帮。”
她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那你下次自己编个名字。”
“我?”我说,“我说话太真,容易被人当疯子。”
“那你少说两句。”
“也行。”我说,“反正你嘴巴比我快。”
她推了我一下,力度不大,但我受伤,顺势往后一退,装出要摔倒的样子。
她瞪眼:“别闹。”
“是你先动手的。”我站稳,一本正经。
她摇摇头,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。
我没追,慢慢跟在后面。阳光照在身上,伤口还在,力气还没恢复,但这一刻,好像也不是非得马上战斗不可。
公园的铁门就在眼前,门外的世界喧嚣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