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笛声在远处断了尾,巷口最后一辆消防车也拐过街角。我靠在单元楼后墙边,右臂的布条已经湿透,血不是喷的,是慢慢渗出来的,但再这么下去,迟早会站不稳。
苏砚蹲在窗台下,手指在终端上滑了两下,抬头说:“信号散了,那六个红点停在夜店原址没动,应该是收队了。”
“不是收队。”我喘了口气,“是换人接手。刚才那些是清剿队,现在来的,恐怕是正经穿制服的。”
她没反驳,只是把急救包递过来:“你得处理伤口。封印裂开的地方不能碰酒精,你知道的。”
我知道。每次用震荡共振,身体就像被反向撕扯一遍,尤其是右臂这条旧伤,根本压不住。左肩的电击倒是表层烧伤,问题不大,可神经传导受阻,整条胳膊抬起来都费劲。
“这地方不能久待。”我说,“得找个能消毒、有纱布、还不问身份的地方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:“医院。”
我皱眉。
“你想躲管理局?”她冷笑,“你现在这身衣服像从火葬场爬出来的,脸灰得跟墙皮脱落似的,走路一瘸一拐,进小诊所人家第一反应就是报警。只有医院——人多眼杂,流程走完就放你走,没人盯着你看。”
她说得对。我咬牙撑着墙站起来:“那就去医院。但别指望我填什么个人信息。”
老旧居民区离主干道不远,凌晨两点的街道空荡,路灯昏黄。我们沿着绿化带边缘走,避开监控密集区。苏砚把外衣脱下来披在我肩上,遮住右臂渗血的痕迹。我低头走路,脚步放稳,尽量看起来不像逃犯。
市三院急诊大厅亮着灯,玻璃门自动打开,冷气扑面而来。前台护士正在打哈欠,看到我们进来,眼皮猛地一跳。
“你们……怎么弄的?”她坐直了。
“摔了一跤。”苏砚抢答,语气平静,“朋友骑电动车蹭到护栏,擦伤了手臂和肩膀,需要清创包扎。”
护士狐疑地扫我们一圈:我穿着不知道哪个年代风格的长袖衫,袖子撕了一截,脸上有灰有汗;苏砚倒是正常打扮,可背包鼓鼓囊囊,手里还攥着个像是军用加固版的平板。
“登记信息。”她说,“姓名、身份证号、联系方式。”
“他是我表哥。”苏砚直接开口,“身份证忘带了,手机也没电。我是云京研究院的,工牌在这儿。”她掏出一张带照片的工作证放在台面上。
护士看了看,又看看我:“医保卡呢?”
“自费。”苏砚说,“现金支付,不用报销。”
这下对方犹豫了。按规矩,无身份证明又不说清来历的伤者,得上报安保科。但她也看得出来,我不是那种闹事的人——就算想闹,现在这副样子也闹不动。
“行吧。”她终于松口,“先挂个外科号,等医生叫名字。”
挂号机吐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03号诊室,林羽医生”。
走廊灯光白得刺眼,塑料椅冰凉。我坐下时右臂碰到扶手,疼得抽了口气。苏砚坐旁边,低声问:“还能撑?”
“死不了。”我说,“就是下次打架前,能不能提醒我先买件防刺服?”
她瞥我一眼:“你还有心情讲冷笑话?”
“不讲笑话,就得喊疼了。”我咧嘴,“我不想喊疼。”
没过多久,诊室门开了,一个年轻男医生探出头:“03号,斐?”
我愣了一下。名字是随便报的,苏砚临时编了个姓加单名,居然真有人叫这个。
“叫我就行。”我站起来,往里走。
诊室不大,检查床、洗手池、器械台,墙上挂着人体骨骼图。医生关上门,示意我坐到床边。他个子不高,戴着眼镜,口罩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很亮,带着职业性的审视。
“哪里受伤?”
“右臂裂口,左肩电击烧伤。”我说。
他点头,先看左肩。衣服剪开一道口子,露出焦黑一片的皮肤。他拿棉签轻轻碰了碰边缘:“疼吗?”
“麻的。”我说,“现在有点发烫。”
他嗯了一声,转去查看右臂。解开布条时,血又渗出来一点。他动作顿住。
“这伤口……不是新伤。”他说。
“老毛病。”我答得干脆。
他皱眉:“边缘组织反应异常,没有明显感染迹象,但愈合速度偏快。你之前做过什么处理?”
“没做什么。”我说,“就是别用酒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过敏。”我面不改色,“一碰就起疹子,心跳加快,严重会休克。”
他盯着我看几秒,似乎在判断真假。最后点点头:“那就用生理盐水清洗。”
他转身去拿药剂,我坐在床上环顾四周。听诊器挂在架子上,电脑屏幕显示着我的临时病历:姓名——斐;年龄——28;职业——未填写;主诉——外伤清创。
林羽端着托盘回来,倒了生理盐水开始冲洗。过程不疼,反而有点凉。他一边操作一边问:“你是学医的?知道自己不能碰酒精?”
“不算。”我说,“以前家里老人信中医,耳濡目染懂点禁忌。”
“哦?”他挑眉,“那你应该也知道,现代医学讲究证据,不是靠‘听说’或‘祖传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看着他包扎的手法,“所以我不跟你争。你说酒精消毒杀菌,我认;但如果你非要用,我可能会躺在这里进ICU。谁输?”
他手停了一下,笑了:“你还挺讲理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浪费你的时间。”我说,“你也别浪费我的。我能站在这儿说话,说明伤不致命。你照流程走,我配合,咱们都能早点下班。”
他重新贴好纱布,又在左肩敷了冷却贴:“说得好像你很赶时间似的。”
“确实。”我说,“天亮前还得去趟公园散步。”
这回他真笑了,摘下手套:“你这人有意思。一般病人来了要么装硬汉,要么喊疼要止痛药,你倒好,一边流血一边跟我谈逻辑。”
“因为我不怕疼。”我说,“我怕麻烦。”
他记录病历时忽然问:“你这伤,真是电动车蹭的?”
“你觉得呢?”我也看他。
他没回答,只在备注栏写了句:“患者拒绝麻醉及常规消毒流程,自述酒精过敏,建议后续随访观察代谢异常可能性。”
写完抬头:“行了,可以走了。注意三天内别沾水,如果发热或红肿加重,回来复诊。”
我起身活动肩膀,疼痛减轻不少。苏砚在外头等着,见我出来,眼神一扫便知情况稳定。
“谢了。”我对林羽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摆手,“治病救人,本分而已。”
我们往门口走,刚到走廊拐角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喂!”林羽追上来,手里拿着一小瓶药膏,“这个给你左肩用,消炎的,比冷却贴管用。”
我接过,看了看标签:“非处方?”
“私人带来的。”他说,“别拿去网上卖,挺贵的。”
我点头:“放心,我不做代购。”
他笑了笑,转身回诊室。临关门前提了一句:“你要是真懂中医,改天可以聊聊。我对‘脉象判断内损’这种说法一直挺好奇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苏砚低声问:“你什么时候说过这个?”
“刚才包扎的时候。”我说,“我说战场上有人表面没事,压迫止血后反而内出血,得摸脉看气血运行。他不信,我就举了个例子。”
“你还真敢说。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我耸肩,“只不过没说是三千年前的战场。”
我们走出急诊大厅,清晨的风拂过脸颊。街对面是片开放式绿地,树木成行,小路蜿蜒。路灯渐次熄灭,天边泛起青灰色。
“去公园?”苏砚问。
“嗯。”我说,“走两步,清醒一下脑子。”
她跟着我穿过马路,脚步轻缓。我低头看手中药膏瓶子,拧开闻了闻,是常见的抗炎成分,混合一点薄荷醇。
“那个医生……”她犹豫道,“会不会有问题?”
“不会。”我说,“他只是个普通人,好奇而已。但他记住了我说的话,这就够了。”
“够做什么?”
“留个后路。”我收起药膏,“万一哪天真得躲进医院,至少有个认识的人,不会一见我就喊保安。”
她没再问,只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望着前方渐亮的天空。
公园铁门开着,晨跑的人三三两两。我们沿着主道慢走,草叶上露水未干,踩上去鞋底微湿。一只麻雀从长椅飞起,扑棱棱掠过树梢。
我停下,深吸一口气。
右臂包扎处不再渗血,左肩的灼热感也被药膏压住。身体依旧疲惫,但头脑清楚。昨晚那一战没死,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说话,已经是赢。
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苏砚问。
“先吃饭。”我说,“然后——”
话没说完,肚子响了一声。
她扭头看我,憋不住笑出来。
我也笑了:“看来身体比我嘴诚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