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,雄安新区“AI辅助城市设计”试点项目的正式公告发布了。
公告的核心条款有三条:第一,本次竞赛面向全国公开征集,接受独立设计师或团队报名;第二,设计方案须采用“可追溯创作法”,提交完整的人机协作过程文档,文档标准参考《建筑学报》2029年夏季号提出的框架;第三,评审委员会由七人组成,包括三位建筑师、两位城市规划学者、一位生态学专家、一位社会学学者。陆维明和周总工被聘为顾问组成员,不参与投票,但拥有方案建议权。
共七家团队入围。林一的“涌现实验室”是其中一家。另外六家包括两家大型设计院、两家高校联合体、一家独立建筑师工作室,以及沈衡的“深港联合体”。
林一拿到入围名单的时候,在沈衡的名字上停了一下。他听说过这个名字——在望江广场的行业讨论里,有人提到过沈衡。三十五岁,深圳一家先锋建筑事务所的创始人,是国内最早一批将AI引入设计流程的建筑师之一。他的方法比林一更激进——不是用AI生成选项然后人工选择,是训练AI学习他的设计偏好,然后让AI在极少人工干预的情况下完成方案初稿。他称之为“创作代理”。
“这个人会是最大的对手。”张浩然在视频会议里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的方法和你的方法,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种极端答案。你用AI放大你自己的观察和判断。他用AI替代他自己的重复决策。评审委员会要在你们之间选择,其实是在选择AI辅助设计应该往哪个方向走。”
十一月初,七家团队在雄安进行了第一次集体踏勘。
雄安的十一月,白洋淀的风已经带了寒意。芦苇荡是大片大片的枯黄色,风一吹,整片湿地都在发出一种干燥的沙沙声,像无数只手在摩挲纸张。踏勘的大巴车停在一条还没命名的路上,设计师们三三两两地散开,走进空地。
林一没有立刻下车。他坐在座位上,透过车窗看着那片空地。这是他第一次站在一座还没有人的城市面前。望江广场设计的时候,那块地上已经有了基坑,有了周边的道路,有了来来往往的人。但这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芦苇,风,和远处临时工棚里传出的声音。
他下车,走进空地。脚下的土是翻过的,踩上去松软,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。他蹲下来,用手掌按在地面上。土是凉的,带着水汽。白洋淀的水位在秋天会下降,露出来的滩涂上长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矮草。
苏晓跟着他走下来,背着录音设备。她把麦克风贴在地面上。
“你听。”
林一接过耳机。地面下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丰富——不是寂静,是一种很低很低的嗡鸣。虫鸣,水脉,和一种像大地自己呼吸的震动。风从芦苇荡里穿过来的时候,声音会变调,像一种不完整的语言。
“这不是人的声音。”林一说。
“不是。”苏晓说,“但这是这座城市的第一个声音。”
林一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土。他忽然想起陆维明的话——“使用它的人,在等待什么?”但这里还没有人。没有使用者。没有等待。只有土地本身,和土地上已经生活了几千年的东西——芦苇,鸟,虫,水,风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了第一行字:“这座城市最早的使用者,不是人。是芦苇,是风,是水。我们要为它们留出位置。”
那天晚上,七家团队在临时驻地进行了第一次非正式交流。说是交流,其实是互相试探。每家团队有十五分钟介绍自己的初步方向。
沈衡第三个发言。他打开投影,屏幕上是一张白洋淀沿岸的改造效果图——层级亲水平台,把人从堤岸一步一步引向水边。每一级平台都有明确的功能标注:观景、垂钓、亲水、摄影。效果图做得很漂亮,光影柔和,人脸上带着笑。
“我们的方法是‘使用效率最大化’。”沈衡的声音平稳,语速很快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雄安未来会有三百万人。我们需要为三百万人设计。每一寸岸线、每一平方米公共空间,都要有明确的使用功能。我们用了AI行为模拟,基于全国三十七个滨水城市的使用者数据,预测了不同功能组合下的使用效率。我们的方案,每一个设计决策都可以追溯到具体的模拟数据。”
他放下遥控器。
“可追溯创作法,我们完整采用了。我们的追溯文档目前是一百二十页,最终会超过三百页。”
林一第六个发言。他没有做效果图。他把苏晓录的那段地面下的声音放了一遍。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虫鸣、水脉、风声从音箱里流出来,像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。
声音放完,林一说:“这是雄安的第一个声音。我来这里之前,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城市设计是为谁做的?望江广场教会我,是为使用它的人。但雄安还没有人。没有人,我为谁设计?”
他停了停。
“后来我蹲在地上,把手掌按在地面上。我想,人还没来。但土地在。芦苇在。风在。水在。它们不是使用者——它们不需要我替它们设计。但它们是最早的居住者。我要做的,不是为它们设计什么,是设计人和它们之间的边界。这个边界,要让人能接近水,也要让芦苇继续生长。不是替任何一方做选择,是让双方都有选择。”
他把笔记本上的那行字投影在屏幕上。
“这座城市最早的使用者,不是人。是芦苇,是风,是水。我们要为它们留出位置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然后沈衡举手了。主持交流的是周总工,他点头示意。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沈衡看着林一,“你说为芦苇、风、水留出位置。但城市设计的使用者是人。为芦苇做设计,是不是在逃避设计师对人的责任?”
林一看着他。
“芦苇不需要我替它设计。它在白洋淀生长了几千年,没有我,它活得很好。我设计的不是芦苇,是人——让人学会在芦苇旁边生活。不是把芦苇推掉,给人腾地方。是让人知道,他们来之前,这里已经有东西了。”
沈衡没有继续追问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交流结束后,周总工把林一叫到一边。
“沈衡用的是你的方法。但他的结论和你的完全相反。如果他的方案中标了,你怎么办?”
林一想了一会儿。“我继续做我的。”
“你不怕输?”
“怕。”林一说,“但输给一个用我的方法得出不同结论的人,不是输。是证明了这个方法本身是活的。”
周总工看着他,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手很重,像拍一根桩。
“你开始懂了。”
那天深夜,林一在临时驻地的房间里,打开了ArchiMind。他没有输入任何关于建筑形态的指令。他输入的是:
“白洋淀沿岸,芦苇荡与未来城市之间的边界。设计一个过渡区域。这个区域不预设功能。它的功能由两件事决定:芦苇的生长,和人走近水边时的脚步。”
光标旋转。
第一个形态出现了。不是体块,不是线条。是一片边界模糊的过渡带——从硬质堤岸,到木质栈道,到碎石步道,到夯土小径,到没有路的芦苇荡。每一种材质对应一种接近的方式。硬质堤岸是快速通过的,木质栈道是可以推轮椅的,碎石步道走上去会发出声音,夯土小径踩上去是软的,没有路的地方只有人踩出来的痕迹。
林一在这个过渡带旁边标注了一行字:“此处由人和芦苇共同决定。”
他保存了文件。文件名是“雄安_v1_边界”。
窗外,白洋淀的风吹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