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三十分,伦理审查委员会宣布进入闭门评议。会议室的门关上了。
林一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对面是一扇落地窗,窗外是北京四月的天,杨絮飘得到处都是,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。苏晓坐在他旁边,没说话,只是把一只耳机递给他。耳机里是望江广场中庭下午四点的声音——风声,脚步声,远处商铺的音乐声,和一种很轻的、像有人用手指敲击金属栏杆的声音。
“那是什么声音?”林一问。
“一个小孩。”苏晓说,“他够不到栏杆,拿手里的玩具车在敲。敲了二十七下。他妈把他抱走了。他哭了。我录下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要录?”
“因为那是那个小孩在望江广场留下的声音。他长大了不会记得。但有这段录音。”
林一闭上眼睛,听着那个小孩的玩具车敲击栏杆的声音。二十七下。每一下之间的间隔不均匀,有的急有的缓,像一个还不懂节奏的人在即兴演奏。
门开了。
顾世安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走廊里的人全部站了起来。
“伦理审查委员会的评议已经完成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宣读一份气象预报。“现在宣布审查结论。”
林一站起来。苏晓握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第一,关于AI生成内容设计逻辑的可解释性问题,委员会认为:林一设计师在无法完整解释AI生成逻辑的情况下,以个人观察、记忆和情感作为选择依据,并进行持续迭代和专业验证,此方法在望江广场个案中可以接受。但委员会同时指出,该方法不具备普遍推广的技术基础——因为它高度依赖设计师个人的经验积累和情感记忆,无法通过标准化流程复制。”
“第二,关于职业责任问题,委员会认为:林一设计师在项目过程中,通过十七页追溯文档及后续补充说明,充分履行了对设计决策进行说明和承担责任的专业义务。委员会特别指出,‘签字’的本质不是全知全能,而是愿意为选择承担后果。林一设计师在这一意义上,完成了签字。”
“第三,审查结论:望江广场项目不构成职业违规。”
走廊里,陈重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李也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顾世安没有结束。
“但委员会同时提出三项建议:第一,建议行业协会尽快制定AI辅助设计的伦理指引,明确‘可追溯创作链’的最低标准。第二,建议林一设计师及涌现实验室,将其工作方法整理为可供行业参考的方法论文档,而非仅停留于个案展示。第三——”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文件,落在林一身上。
“第三,委员会建议林一设计师在未来的项目中,审慎对待‘个人记忆作为设计依据’的边界。个人记忆是宝贵的,但城市不是一个人的记忆。城市是无数人记忆的交叠、冲突和妥协。建筑师的任务,不是把自己的记忆建造成纪念碑。是为无数人的记忆留出空间。”
林一听完了每一个字。
他说:“我接受。”
顾世安点了点头,将审查结论文件递给他。林一接过来,纸张还是热的,刚从打印机里出来。他低头看到最后一页,委员会七个人的签名。孟昭元的签名在最后一个,笔迹很用力,纸背都能摸到凹凸。
走出会场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有记者在等。张浩然挡在前面,说“不接受采访”。林一从侧门走出去,在停车场入口的台阶上,看到了一个人。
孟昭元站在那里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林一走过去。
孟昭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。“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“哪一个?”
“你父亲在想什么。你不知道。但你在不知道的情况下,选了教堂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一想了一会儿。“因为我不知道答案,但我不能等知道了再选。望江广场的业主不会等我。施工方不会等我。那个每天来中庭坐着的老人不会等我。我等不起。”
孟昭元把烟塞回嘴里,没有点。
“我当年那个桥的方案,也等不起。”他说,“但我等了。等了七年。等到图纸都烧了,也没等来答案。你比我强。你在不知道答案的时候,做了选择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孟老师。”林一叫住他。
孟昭元停下来。
“那条线,我留着。您画了一辈子的那条。”
孟昭元没有回头。他抬起手,在空中划了一下——不是再见,是一条线的弧度。
然后他走进了停车场。
林一站在台阶上,四月的杨絮落在他肩上。手机震了。陆维明。
“结论我看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顾世安提出的第三条建议——‘为无数人的记忆留出空间’。你听懂了吗?”
“听懂了。”
“那是我教不了你的东西。”陆维明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沙哑,但很清晰。“我教了你如何为自己的记忆设计。但如何为他人的记忆设计,要你自己去学。”
挂了电话,林一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北京的四月,天暗得很慢。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橙红色,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图纸。
他掏出书包里那张孟昭元画的线。那条铅笔线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,只有对着光,才能辨认出纸面上那道微弱的凹陷。
一条线。没有起点,没有终点。
一条画了一辈子还没有画完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