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,一个消息在建筑行业炸开了。
某省会城市的新区管委会发布了一份公告:《关于将AI辅助规划设计纳入新区城市设计国际竞赛技术路径的通知》。这是中国第一个在官方层面为AI设计开绿灯的案例。
公告的措辞很谨慎——“AI辅助”被严格定义为“人类设计师主导、AI工具辅助的技术路径”,并要求所有参赛方案必须提交“人机协作过程追溯文档”,文档的标准参考了《建筑学报》夏季号那三位一级注册建筑师提出的“可追溯的创作链”框架。
林一看到公告的时候,正在喝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。
他把公告读了三遍。第三遍读到“人机协作过程追溯文档”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墙上那面贴满便签、来信、标注的墙。
那些东西,原来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了。
公告发布后二十四小时内,建筑行业的论坛、公众号、专业群全部炸了。
支持派和反对派的阵营迅速形成。支持者说这是拥抱新技术的必然一步,中国不能在这个方向上落后。反对者说,在缺乏规范标准的情况下贸然放开,是对专业操守的背弃。
但最激烈的争论,发生在第三条路线上。
有人在公告的附件里发现了一份《AI辅助设计伦理指引(征求意见稿)》。指引里有一条:“设计者必须能够追溯并说明AI生成内容的每一个关键决策点的人类判断来源。‘好看’‘合适’等主观表述不被接受为有效追溯。”
有人把这一条截图发到了论坛上,标题是:“从此以后,‘我觉得好看’不能当理由了。”
评论区分成了几派。有人说这是对创作者的不合理苛求——“毕加索能说清楚他每一笔的理由吗?”有人说这是AI时代的必然——“当工具能做所有人都能做的事,你就要证明你做的事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。”
林一没有参与讨论。但他把那份伦理指引的征求意见稿打印出来,用红笔在“必须能够追溯并说明”下面画了线。
他发现自己已经做了这件事。
不是为了合规。是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十二月中旬,周总工给林一发来了一份草稿。
是他准备发表在下一期《建筑学报》上的文章。标题是《签字的重量——一个老建筑师对AI时代的回答》。
林一花了整个晚上读这份草稿。
周总工从1988年写起。那一年他设计了第一个项目——一个县城的汽车站。车站不大,候车厅只有两百平米。他设计了一排朝南的窗户,让冬天等车的人能晒到太阳。三十七年后,他路过那个县城,车站还在用。窗户换成了铝合金的,但朝向没变。
“我站在候车厅里,看到有人坐在那排窗户下面等车。冬天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。没有人知道那排窗户是我设计的。没有人需要知道。”
他写道。
“但我知道。我知道那排窗户朝南,是因为1987年冬天,我在另一个车站等车,等了三个小时。那三个小时里,我一直在想,如果有一排朝南的窗户就好了。”
文章的后半部分,他回应了那个问题——签字的重量。
“签字不是证明你是对的。是证明你愿意为你的选择负责。AI不会签字。因为AI不会负责。能负责的只有人。所以AI时代的建筑师,签字比任何时候都重。因为你要为你看过的东西签字,也要为你看过但选择了不做的东西签字。”
最后一页,他提到了林一。
“我认识一个年轻人。他设计了一栋让人抬头的建筑。有人问他,那条曲线为什么指向教堂。他写了一份十七页的文档回答这个问题。文档的最后一页写着——‘我选教堂的理由,AI不知道。AI不可能知道。因为那是我父亲二十年前站在教堂门口,抬头看一条看不见的线时,留在我脑子里的东西。’这是AI时代的设计师能给出的最好回答。不是‘AI帮我算出来的’。是‘我选的。这是我的理由。’”
林一读完,合上电脑。
窗外,2029年的第一场雪正在落下来。西溪湿地的那一小片水面,在雪光里亮得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镜子。
他给周总工回了一条消息:“文章我读了。最后一页,谢谢。”
周总工回复得很快:“不用谢。那不是夸你。是说给比你更年轻的人听的。”
周衍在同一天回到实验室。
B轮融资最终签了协议。他把协议的第一页复印了一份,贴在实验室的墙上。那页纸上印着投资金额和股权比例,但周衍用马克笔把数字全部涂掉了,只留下页眉的一行字。
那行字是:“投资标的:一套可以被复制的创作方法。”
他把马克笔放下,对实验室的五个人说:
“我跟投资人谈了一年。他们一开始要投的是‘产品’——苏晓的音频,陈重的椅子,林一的城市,李也的剧本。我说不行。产品会过时。椅子坐坏了就没了。剧本拍完了就结束了。但你们找到方法的‘方法’,不会过时。”
他看着那面贴满文档的墙。
“这面墙上的东西,才是实验室真正的资产。不是设计本身。是设计背后的东西——怎么观察,怎么选择,怎么把选择的理由说清楚,怎么接受选择带来的代价。”
跨年夜,五个人再次聚在实验室。
和一年前不同的是,这一次他们没有铺开一张新图纸。他们坐在那面墙前面,墙上的每一张纸都被灯光照亮。
林一在“城市”总平面图的那块“未定义区域”上,又写了一行字。
去年的字是:“此城尚未命名。由住在这里的人决定。”
今年他写的是:
“此城已经开始被使用。使用它的人,也在改变它。这是对的。”
他放下笔。
苏晓把《十二次抬头》《墙》《下班》三首曲子连在一起,从头放了一遍。声音在实验室的五米二挑高里回荡,像雨水落进一个很深的水缸。
陈重把他那把椅子的第五十版——也是最终版——从门口搬进来,放在长桌边。椅背上的激光灼烧印记从一个字母变成了五个:F,L,S,C,Z。方建国的方,陆维明的陆,苏晓的苏,陈重的陈,周总工的周。
李也把《空椅子》的终稿打印出来,放在椅子上。封面上多了一行字:“献给所有坐过这把椅子的人。”
张浩然打开了一瓶酒——周衍寄来的,和去年同一个牌子。卡片上写着:“明年见。”
林一举起杯子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2029年结束了。
他们不再计划出发。他们已经走在路上。
(第二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