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,望江广场开业十六个月后,林一收到了第四十七封使用者来信。
物业转交的,陆维明转交的,直接寄到实验室的。有些写在正式的信纸上,有些是撕下来的笔记本纸页,有一封写在超市小票的背面。林一把每一封都贴在墙上,那面墙现在已经从左到右、从上到下全部贴满了,新的来信只能往旁边的窗户玻璃上延伸。
他花了一个下午重读这些信。
第一类是感谢。
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写道,她在望江广场的中庭接受了求婚。不是刻意的安排。他们本来只是路过,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条曲线,低头的时候发现对方单膝跪着。她说她不知道那条曲线通向哪里,但她的婚姻从那里开始。
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写道,他每周六下午来望江广场的中庭坐两个小时。不是逛街,不是等人,就是坐着。他父母离婚后他跟父亲住,母亲每个月见一次,见面地点从肯德基换到了望江广场。“我妈说,这里抬头能看到教堂。其实她不信教。我想她只是喜欢有个东西可以抬头看。”
一个六十八岁的退休教师写道,她每天早晨来望江广场的中庭打太极拳。她打拳的位置刚好在那条曲线的起点下方。“我打了三年太极拳,以前在公园打,旁边有人下棋有人跳舞。在这里打,旁边没人。但抬头的时候,能看到那条线。它不动,但好像也在打拳。”
第二类是指责。
一个在望江广场三楼开甜品店的店主写道,中庭聚集的人太多了,拍照的、抬头的、发呆的,把通道堵得水泄不通。“他们不消费,只是待着。我这里每天的客流有一半是穿堂过的。你们设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,商场是要做生意的?”
一个住在望江广场对面的居民写道,那条指向教堂的曲线,每天傍晚会把西晒的阳光反射进他家客厅。“一道光,每天下午五点十五分准时出现,持续十二分钟。我拉上窗帘就没事。但我不想拉窗帘。我住了七年,那道光之前没有。”
一个建筑系的学生写了一封长信。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分析望江广场的平面,得出结论:那条让所有人抬头的视觉引导线,实际上牺牲了二层商铺的可达性。“你为了让中庭的人抬头,把二层的动线拉长了。人在二层走的路变多了,进店的比例下降了。这是空间品质和商业效率之间的取舍。你选了空间品质。但租二层的商户,付了和一层一样的租金。”
林一在这个学生的信上停留了很久。
他说的是对的。二层动线确实被拉长了。设计的时候,他注意到了这个问题,陆维明也提醒过他。他最终选了空间品质。那个选择背后没有崇高的理由——他只是觉得,一座建筑里,总得有一些东西,不是为效率服务的。
但他没有问过二层的商户同不同意。
第三类信,只有一封。
是一个中年男人写的。字迹很用力,笔尖划破了几处信纸。
“我女儿在望江广场三楼的甜品店工作。上个月,店关了。老板说人流不少,但买东西的人少。我女儿现在在另一家商场找到了工作,每天多坐四十分钟地铁。我每天接她下班。她上车就睡着。你们设计的那个让人抬头的东西,我女儿一次也没抬头看过。她每天在商场里站八个小时,下班的时候脖子是低的。”
信的落款是:“一个父亲。”
林一读完这封信,把手里的其他信都放下了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父亲设计的那些住宅小区,有多少人每天从里面走出来,脖子是低的?父亲有没有想过他们?有没有想过那些住在他设计的房子里、但从来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的人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父亲硬盘里最后那个未完成的方案,是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外立面。那条未完成的曲线,被他一笔一笔地续完了。他续那条曲线的时候,想的全是父亲。他没有想过那个每天站八个小时、下班时脖子低着的女孩。
陆维明说得对。
你开始看到那些你没有想到的人。
这天晚上,林一没有开电脑。他把那封“一个父亲”的信放在桌上,和方建国的第一条消息并列。
方建国问:“我们这些人,应该去哪里?”
那个父亲没有提问。他只是写了他女儿的事。但林一读到了一种更深的质问——你设计的东西,照亮了一些人,也掠过了另一些人。那些被掠过的人,他们应该去哪里?
苏晓走过来,看到了桌上的两封信。
她读了。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:
“如果现在让你重新设计望江广场,你会改吗?”
林一想了很久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改了,那些抬头的人就不会抬头了。那个接受求婚的女人,那个等妈妈的高中生,那个打太极拳的退休教师——他们会失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那甜品店的女孩呢?”
林一没有回答。
苏晓没有追问。她回到工位,打开音频AI,输入了一行指令:
“录一段声音。一个女孩在商场站了八小时之后,走出门,风吹在她脸上的那一刻。”
她带着录音设备,去了那个女孩现在工作的商场。
她在商场门口等了一个星期。
她录到了那个女孩下班时的脚步声。脚步声很轻,拖在地上,像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留在了身后的门里。然后是一阵风——杭州十月的晚风,带着桂花的甜味和汽车的尾气。风声持续了九秒。九秒后,脚步声重新响起,往地铁站的方向去了。
苏晓把这段声音剪出来。标题是《下班》。
她在群里发了这段音频,附了一句话:“这是那个女孩的九秒钟。”
陈重听完之后,在工位上坐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开他那把椅子的设计文件,在坐垫的参数旁边加了一行标注:“这把椅子,可能不适合所有人。尤其不适合那些站了一整天、腰已经直不起来的人。它太贴合了。贴合有时候是一种压力。”
李也把《下班》听了七遍。第八遍的时候,她在《空椅子》的剧本里加了一场戏。
养老院的清洁工下班了。她走出养老院的门,站在台阶上,没有立刻走。她站了九秒。风吹过来。然后她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。
这场戏没有台词。
只有一句舞台提示:“她站着的时候,脖子是直的。”
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,林一收到了方建国的第四封信。
信封里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方建国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站在望江广场的中庭。两个人都在抬头。女孩的手指指着那条曲线的方向。方建国在笑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我女儿。她问我那条线通向哪里。我说,通到一座教堂。她说,不是,是通到天上。我跟她争了半天。后来我们决定,都对。”
林一看完,把照片贴在“一个父亲”那封信的旁边。
两张纸并排。
一张是一个父亲写女儿脖子是低的。一张是另一个父亲和女儿在抬头。
他在这两张纸之间贴了一张空白的便签。什么都没写。
苏晓问:“为什么空白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什么。”
“那就空着。”
空白便签在墙上待了三天。第四天,陈重在那张空白便签上写了两个字:“都对。”
林一看到的时候,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所有的冲突都需要解决。有些冲突,就是应该并排放在一起。让读到的人自己去决定。
月底,实验室收到了一个大信封。寄件人是陆维明。里面是一沓手稿,封面是陆维明的字迹:
《给年轻设计师的十二封信》
第一封信的标题是:“第一封信:关于你的第一个作品”。
林一翻开第一页。
“我教了三十年书,看过太多学生的第一个作品。有的惊艳,有的平庸。但后来我发现,第一个作品好不好,跟一个人能不能走远,没有关系。有关系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你能不能接受,你的作品一旦进入世界,就不再只属于你。望江广场现在不是林一的了。它是那个每天来坐着的老人的,是那个在中庭被求婚的女人的,是那个每周六等妈妈的高中生的,是那个甜品店女孩的——虽然她可能永远不会抬头。你的作品会被人使用、被人误解、被人忽略、被人深爱。这些都不是你能控制的。你能控制的是,你在做它的时候,是不是诚实的。”
林一读完了。
他把这封信贴在墙上,在所有来信的正上方。
像一把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