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前一晚,节目单正式公开。
消息是在晚上八点整发布的。春晚官方社交媒体账号贴出了一张长图,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整台晚会的节目名称和演职人员名单。几分钟之内,转发、评论、点赞的数据就爆了。全国人民都在找自己感兴趣的节目,都在看自己喜欢的明星在第几个出场。
林砚的母亲是在村口的小卖部看到节目单的。
那天傍晚,她去小卖部买酱油,老板娘举着手机喊她:“林婶嘞!林婶你快来看!你儿子!你儿子要上春晚了!”
林妈愣了一下,放下酱油瓶,凑过去看。老板手机屏幕上是一张长长的名单,老板娘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停在一行字上——《天地龙鳞》,演唱:林砚、王宏、郭城。
林妈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她没说话,转身走了,酱油都没拿。老板娘在后面喊“林婶,林婶,你的酱油哟~”。
她也没回头。她走回家的路上,眼泪止不住地流,她用手背擦,擦不干,索性不擦了,就那么流着。到家门口,她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,在围裙上把手擦干,推门进去。林爸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,听到动静,抬起头。
“咋了?”
林妈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声音有些发颤:“咱儿子出息了,要上春晚了。”
林爸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。
春节前最后一天营业的砚声小酒馆里,王胖站在吧台上,举着手机,对着满屋子的老顾客大喊:“各位~各位~我们林哥要上春晚了!明天晚上八点半!央视一套!都给我回家看!”
台下掌声雷动,有人吹口哨,有人拍桌子,有人举起酒杯互相碰。张桂兰站在吧台后面,笑着笑着就哭了,拿围裙擦眼泪,擦了半天擦不干。老陈坐在角落里,翻开歌词本,在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:“小林,天地龙鳞,你唱得响。”
老周端着一杯茉莉花茶,站在舞台前面,对着空荡荡的舞台举了举,仰头喝了一口。
除夕终于来了。
林砚醒得很早,天还没亮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心跳得很稳。
他拿起手机,看到母亲发来的消息:“儿子,妈在电视前等你。”短短一行字,他看了很久,眼眶有些热。他又看到张桂兰发来的消息:“小林,今晚小酒馆不营业,但所有人都会在家来看你。”王胖发来的消息:“林哥,我把你上春晚的信息已经告诉社区张大娘了,她正挨家挨户去做宣传,只要在家的都来一起看,现在社区热闹得很!”老周发来的消息:“好好唱,别多想。”老陈发来的消息:“小林,你是我们的骄傲。”
他把每一条消息都读了两遍,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,起床洗漱。
晚上八点整,春晚开始了。
林砚站在侧幕的阴影里,看着舞台上流光溢彩的灯光,听着台下观众山呼海啸般的掌声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膛都要被撞开了。
深呼吸后,他睁开眼睛。
“谢谢!感谢精彩的表演。朋友们,除夕夜,我们在团圆中回望历史,在祝福中展望未来。中华民族历经风雨,始终昂首挺立,像龙鳞一般,在岁月中铿锵不屈。
今晚,有三位歌手,将用深沉而有力的声音,为我们讲述这片土地的沧桑与荣光,唱出华夏文明的根与魂。”
掌声如潮。
林砚深吸一口气,抱着那把旧吉他,走出了侧幕。
聚光灯打在他身上,白得耀眼。他眯了一下眼睛,然后睁开,看着台下。台下是密密麻麻的观众席,红色的座椅上坐满了人,荧光棒挥舞着,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。他看不清那些面孔,但他知道,在那些面孔里,有他的母亲,有他的父亲,有张桂兰,有王胖,有老周,有老陈,有赵铁柱,有李婶。还有无数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人,都在看着他。
王宏和郭城从舞台的另一侧走出来,三个人在舞台中央汇合,并肩而立。王宏穿着深蓝色的西装,郭城穿着黑色的中山装,林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。三个人,三种风格,三种声音,站在同一个舞台上。
前奏响起,大鼓擂动,声音浑厚,像大地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,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。省歌舞团的舞蹈演员们从舞台两侧涌出,身着玄色服装,动作刚劲有力,像一排排被风吹过的麦浪,又像一队队行进的士兵。合唱团的声音从后方涌上来,浑厚、沉稳,像远山的回音。
林砚开口唱了。
“龙鳞一寸,山河一寸——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那巨大的演播大厅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王宏接过了第二句,声音清亮,如山间的溪水,在石缝间流淌。郭城在副歌部分爆发了,声音浑厚有力,像一口大钟,敲响了整首歌的高潮。
“天地龙鳞,万古长青——”
三个人合在一起,三种声音交织,像三条河流汇入同一条大江,奔涌向前,不可阻挡。大鼓的节奏越来越快,舞蹈演员们的动作越来越激烈,合唱团的声音越来越宏亮。整个舞台像一团燃烧的火,照亮了整个演播大厅。
台下的观众沸腾了。荧光棒挥舞得像暴风中的麦田,掌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,形成一道巨大的声浪,撞在演播大厅的穹顶上又弹回来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林砚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闭上了眼睛。
“五千年,光阴一寸。天地龙鳞,在我心。”
最后一个音落下,大鼓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,舞蹈演员们定格在最后的造型上,合唱团的声音缓缓消散。演播大厅里安静了一瞬——那一瞬很短,短到几乎感觉不到,但林砚觉得那一瞬很长,长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能听到湘江的水声,能听到母亲的呼吸。
然后,掌声爆了。
不是那种礼节性的、稀稀拉拉的掌声,是那种排山倒海的、从心底里涌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掌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