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一个下午,周总工给林一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林一打电话。此前他们的交流都通过陆维明中转——图纸,变更单,批注,像一套运转缓慢但精确的传动系统。这次周总工绕开了所有齿轮。
“我这边出了点事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,背景音里有机器的轰鸣,他应该是在工地上。“院里上周开了全体大会,讨论要不要正式引入AI辅助设计流程。三十二个年轻建筑师联名交了提案。我压了两个月,没压住。”
“您不支持?”
“我支持。”
林一愣住了。
“但我提了三个条件。”周总工的声音被一阵风刮得断了一下,“第一,AI生成的每一张图纸,必须有人签字。不是点‘确认’那种签字,是手签。第二,签字的这个人,必须能用嘴把图纸的设计逻辑讲清楚——不是背AI给的理由,是讲自己理解的理由。第三,如果图纸出了问题,AI不担责。签字的人担。”
“他们同意了?”
“年轻人同意了。老的那批不同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说,这三个条件是在给AI开绿灯。签字就能用AI,那注册建筑师考试还有什么意义?五年本科三年实践,最后跟一个会用AI的绘图员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?”
林一握着手机,想起方建国的笔记本。那些快捷键,二十年,最后变成一本没人再需要的备忘录。
“您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——你们怕的,不是AI。你们怕的是,自己花了二十年积累的东西,变得不值钱了。”
工地的轰鸣声忽然大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。
“林一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周总工的声音穿过噪音传过来,“望江广场那条指向教堂的曲线,如果让你重新设计,你能保证再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吗?”
林一想了想。“不能。因为那是那个时间、那个地点、那些条件下产生的东西。再来一次,可能是另一条曲线。”
“对。你做的东西,是不可重复的。所以他们才说你的方法不能复制。但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爸设计的那些住宅小区,每一个也都不一样。他画了二十年,没画过两个相同的东西。方建国校对了二十年图纸,每一张图纸的问题也都不一样。”
周总工停顿了一下。
“真正的专业,从来不是‘会做某一件事’。是‘每一次都能根据新的条件做出新的判断’。AI能帮你做前面那件事。它帮不了你后面那件事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哨响,然后是周总工对远处喊了一句“等一下”。
“我得去验收了。”他说,“最后跟你说一件事。那个联名提案的年轻人里,有一个是我儿子。他今年二十六,画了三年施工图。他跟我说,爸,我不是想走捷径。我是想把我花在重复劳动上的时间省下来,去做那些真正需要判断的事。”
“您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,那你最好真的有判断力。因为AI不会替你判断。它只会给你一百个选项,然后你选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林一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,在实验室的窗边站了很久。西溪湿地的柳树开始抽芽了,嫩绿色的,像一些不确定的笔画。
他把周总工的三个条件抄在一张便签上,贴在了方建国的笔记本旁边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打开“城市”项目的设计文档,在每一个由AI生成的节点旁边,加了一栏标注:“此处的选择理由是……”
他花了三天时间,把所有标注填满。
有些他记得很清楚——“这个台阶十七厘米,因为观察了老人在公园上台阶的平均步频”。有些他已经忘了当时为什么做那个选择,需要翻回对话记录去找。有一个标注,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,最后写下:“这里当时没有明确理由。只是觉得应该这样。现在回头看,可能是因为这个转角恰好能看见西溪那一小片水面。”
填完最后一个标注,他发现了一件事:AI给了他很多选项,但选择哪一个的理由,全部来自他自身。来自他在公园的观察,来自他对父亲曲线的记忆,来自他每天从实验室窗口望出去看到的那一小片水面。
AI不会替他看。不会替他记。不会替他在凌晨四点梦见一栋建筑。
苏晓从工位上探过头来。
“你在写什么?”
“我在给每一个选择写理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周总工说,签字的人要能讲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选。”
苏晓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打开自己的音频AI项目,调出了《十二次抬头》的工程文件。在那条她手工插入的不和谐音程旁边,她加了一行标注:“此处的和弦来自2027年11月3日凌晨我在琴房录下的一声呼吸。那天我刚知道,我爸的听力又下降了一格。”
她把这个标注截图发到了群里。
陈重回复得最快。他发了一张照片——他那把椅子设计图的一个局部放大图,坐垫左侧那道微弱的凹陷旁边,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:“我爸的椅子,凹陷距左边缘7.2厘米。他坐的时候,身体习惯向左倾。左边是他放烟灰缸的位置。”
李也发来了一段文字,是《空椅子》剧本里新加的一场戏的批注:
“养老院的清洁工,每天凌晨四点来换垃圾桶。她换完最后一个桶之后,会在主角空着的椅子上坐三十秒。剧本里写的是‘她坐着,什么也不想’。现在我要改掉。我想让她想一件事。但我不知道一个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的人,会在那三十秒里想什么。明天我去问她。”
那天晚上,实验室五个人开了一个视频会。张浩然在北京,周衍的融资谈判进入了关键阶段。屏幕里的他瘦了很多,但眼睛里有一种林一没见过的东西——像是在大风里站久了的人,被吹走了多余的表情。
“我表哥让我问你们一个问题。”张浩然说,“如果有一天,实验室的方法被推广出去——不是你们五个人的方法,是你们找到方法的‘方法’——你们愿意把它写下来吗?”
“写下来?”苏晓问。
“不是写论文。是写一本……我也不知道叫什么。就是写,你们是怎么从‘不知道怎么做’到‘知道怎么做’的。”
屏幕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李也说话了:“我剧本里那个养老院的清洁工,我今天去问她了。我问她每天那三十秒在想什么。她说,什么也没想。就是坐着。然后她又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坐着的时候,我感觉这把椅子认识我。’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想把这个写下来。不是写进剧本。是写给你们看。因为这句话,如果你们没听到,它就没有了。”
陈重说:“我那把椅子,坐过的人说想起了不同的人。有个人说想起了他爷爷。他爷爷在他七岁时去世了,他说他快忘了爷爷长什么样,但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,他想起了爷爷身上的烟味。我说我设计的时候想的是我爸。他说,你爸和我爷爷,可能抽的是同一个牌子的烟。”
林一听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说,想起了墙上那些便签。每一张都是一个时刻的记录。那些时刻如果不被写下来,就会像苏晓录的那些环境音一样,淹没在背景噪音里。
“我写。”他说。
“写什么?”张浩然问。
“写方建国。写周总工的三个条件。写我填标注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替AI做选择。写我凌晨四点梦见望江广场,醒来发现那栋楼已经不是我的了——它是所有在里面坐过、走过、抬过头的人的了。”
张浩然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。
“我表哥说对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,你们迟早会自己想到这一步。”
四月中旬,周总工的设计院正式宣布了AI辅助设计流程的试点方案。三个条件一字未改地写进了院内的技术管理规定。签字栏从打印改成了手签。
消息传出来那天,建筑行业的论坛上吵成了一锅粥。
有人说周总工是“晚节不保”,有人说他是“老派建筑师最后的清醒”,有人说那三个条件是在“用责任绑架创新”,有人反驳说“不负责任的创新才是真正的退步”。
陆维明转发了那条新闻,配了一句话:“我认识周工二十五年。他从来不怕新东西。他只怕新东西用错了地方。”
林一没有转发。他做了一件事——把周总工儿子联名提案的那份文件,从周总工那里要了一份电子版。提案的末尾,有三十二个名字。最下面那个,叫周晓。
二十六岁,画了三年施工图。
林一在“城市”项目的使用者画像里,加入了一个新的人物:周晓,二十六岁,建筑师,每周工作六天,每天画图九小时。他在工地对面的便利店买午饭,固定搭配是鱼香肉丝饭和一瓶无糖乌龙茶。他每次打开CAD之前,会先深吸一口气。
这个人物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图纸上。
但他会在林一的设计理由里。
五月的一个傍晚,方建国发来了第二条消息。
“林工,我去周总工的工地了。不是画图,是做现场技术员。每天在工地上走两万步。昨天我站在一堵墙前面,墙还没砌完,钢筋露在外面。我伸手摸了一下。那根钢筋的直径、间距、锚固长度,我以前在图纸上标过无数遍。但我第一次摸到它。”
附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只中年男人的手,手掌上有水泥的痕迹,按在一排钢筋上。钢筋锈迹斑斑,手指粗糙。
“我现在知道了。那些线,真的是墙。”
林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方建国的第一条消息和第二条消息并排打印出来,贴在了墙上。
第一条消息结尾是:“我们这些人,应该去哪里?”
第二条消息结尾是:“那些线,真的是墙。”
两张便签之间,他画了一个箭头。从问号,指向句号。
箭头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这是他自己找到的答案。”
苏晓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然后回到工位,打开音频AI,输入了一行指令:
“录一段声音。钢筋被手指触摸的时候发出的声音。”
她带着录音设备去了工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