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尾狐·雾隐山，，
暮秋的风卷着枯松针，刮过雾隐山峭壁时，像极了山底村妇人骂街的腔调，又尖又冷。
白狐阿九缩在半截老槐树的树洞里，爪子扒拉着一块硬邦邦的米糕。糕是山底老丈给的，说“雾隐山的妖都该饿肚子”，这话让阿九臊得尾巴尖都发红——它是雾隐山最穷的妖，没有之一。
雾隐山怪得很。百年前不知谁布了阵，妖力全被锁在山腹里，这儿的精怪不靠打架抢地盘，全凭一张嘴皮子辩输赢。辩赢的能夺对方十年道行，辩输的，轻则丢半拉皮囊，重则连魂儿都得贴在山壁上，当百年的“回音壁”。
阿九最笨。它生下来嗓子就哑，像被砂纸磨过，说句“借过”都得喘三口气，更别提跟别的妖辩理。别的狐妖每天嚼着灵果练口舌，阿九却总蹲在树顶看云，看山底的炊烟飘上来，看人间的月亮落进雾里。
“让开！别挡道！”
粗哑的咆哮砸进树洞，震得槐树叶簌簌掉。阿九扒着树缝往下看——是黑狼精，鬃毛上还沾着山民的玉米屑，正横冲直撞地闯过来。它身后，追着一身红袍的狐媚子。
狐媚子是雾隐山出了名的“辩妖”，一张嘴能把黑说白，把死的说活。此刻她尾巴翘得老高，红指甲指着黑狼精的鼻子：“黑炭坨，你抢了山民三户的粮，还敢闯雾隐山？今日不把你辩得魂飞魄散，我媚字倒着写！”
黑狼精停在山坳的“辨道”上——这是雾隐山唯一能亮“辩灯”的地方，灯芯亮得越足，道理越占理。它咧开尖牙，唾沫星子喷在地上：“我不抢？我不吃？山底人年年烧山开荒，把咱们的松树烧得只剩桩子，我吃他们两口粮，算轻的！”
狐媚子嗤笑一声，抬手一挥，掌心浮起一盏金红的辩灯：“你吃的是两口人的活命粮！他们开春没粮，妻儿要饿死，你这叫损人利己！”
“那他们烧山的时候，咋不想想我住这儿？”黑狼精也亮起一盏灰灯，灯光比狐媚子的暗半分，“我是妖，我要活！你护他们，谁护我？”
雾隐山的妖都围了过来。有的喊“狼精没理”，有的帮腔“狼精说得对”，吵吵嚷嚷的，把风都搅得乱了。
狐媚子急了，声音拔高，嗓子尖得像针扎：“妖要活，人就不能活？你是妖，你该守妖的规矩！”
“规矩是谁定的？是山底人定的！他们定规矩让我们躲深山，他们占平原，现在抢了我们的山，倒怪我不守规矩？”黑狼精猛地拍地，山壁震得碎石往下滚，“我看你才是假好心——你天天吃山民供的鲜果，你守规矩？你怎么不把鲜果让给我们？”
这句话像块石头，砸进了人群里。
狐媚子的脸瞬间白了，掌心的辩灯晃了晃，暗了一丝。她张了张嘴，却没说出话——是啊，她天天吃着山民给的灵果，确实没分过旁人。
围看的妖静了。有人偷偷往后退，有人低头抠爪子。
阿九趴在树洞里，爪子里的米糕捏得粉碎。它不懂复杂的道理，可它记得，老丈每次给它米糕，都摸着它的头说“阿九乖，山底人不容易”。
风又刮起来了，带着雾隐山特有的湿冷。黑狼精盯着狐媚子，眼里满是嘲讽：“辩啊！你不是最能辩吗？怎么不说话了？”
狐媚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，最后狠狠一甩袖：“算你狠！今日算我输！”说完，转身就往山后跑，尾巴尖都耷拉着。
黑狼精得意地哼了一声，转身要走。可刚迈一步，就撞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上——雾隐山的阵，输了的人，走不了。
它猛地回头，瞪着周围的妖：“你们看着我干嘛？放我走！”
可没一只妖动。雾隐山的规矩，输了的辩妖，得由胜者处置。可今日，没人是胜者。
阿九看着这一切，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。它跳下树，一步步走到辨道上。
风停了。
所有妖都看向它——这只哑嗓子的、穷得叮当响的白狐。
阿九抬起头，嗓子还是哑的，可这次，它没有躲。它看着黑狼精，慢慢说：“你们争的是……是谁对谁错。可山底人……要的不是这个。”
黑狼精愣了：“啥意思？”
阿九的爪子攥了攥，想起老丈说的话：“山底人要的，是明天有粮吃，孩子有衣穿。不是……不是狼赢了，狐赢了。是……是明天，他们能不能活。”
它又看向那些沉默的妖：“你们争辩灯的光，争道行，争皮囊。可你们忘了……雾隐山的雾，本来就遮着山民的路。你们争的时候，他们在挨饿。”
黑狼精的鬃毛抖了抖，它看着阿九，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睛里，忽然闪过一丝茫然。
围看的妖都低下了头。有人偷偷抹眼泪，有人爪子抠着地，抠出了深深的印子。
阿九没再说话。它转身，慢慢走回树洞。风又刮起来了，这次，它不再像骂街的腔调，反而像老丈哼的歌谣，轻轻的，软软的。
黑狼精站在辨道上，直到天亮。雾隐山的屏障没散，它也没再吵。
而树洞里的阿九，看着窗外的雾慢慢散开，看着第一缕阳光照在爪子的米糕碎末上，忽然笑了。
它摸出怀里的一截竹管，那是老丈给它的，说“想说话的时候，吹吹”。阿九凑到嘴边，吹了起来。
声音还是哑的，断断续续，可在雾隐山的清晨里，却比任何妖的辩声，都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