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，春晚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来到湖南代表团的驻地，每个人的房间都被敲响了门。
林砚打开门，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。他的表情很严肃，像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。
“林砚老师您好，我是春晚节目组的工作人员。这是保密协议，麻烦您看一下，没问题的话请签字。”
林砚接过文件，翻开来。协议不长，只有两页，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：
1.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外界透露春晚节目的任何信息，包括但不限于节目内容、舞台效果、参演人员、彩排情况以及在其他节目彩排中看到的任何内容。违者将被追究法律责任，情节严重者将被取消参演资格。
......
林砚一条一条地看完，拿起笔，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字迹工工整整的，像他写歌词时一样认真。
工作人员接过协议，检查了一遍，点了点头：“林老师，恭喜您通过第一次彩排。接下来的每一次彩排，都会有保密协议需要签署。请您务必注意，不要在任何场合、以任何形式透露节目的相关信息。包括您的家人、朋友，都不能说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工作人员走了之后，林砚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掏出手机，看到张桂兰发来的消息：“小林，彩排怎么样？”他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了，最后只回了一句：“挺好的，别担心。”没有提直通，没有提助唱歌手，没有提任何细节。
没办法这种好事暂时不能分享的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北京的夜景。
第一次彩排后，林砚在北京待了几天，等导演组协调港台助唱歌手的事。
消息来得比他预想的慢。导演组那边说，正在联系，对方的档期需要协调，让林砚先回去等着。林砚没有追问，他懂这个行业的规矩——大咖的档期不是那么好调的，尤其是港台的艺人，涉及到的问题比内地艺人复杂得多。
第二次彩排和第三次彩排，因为没有确定助唱歌手，林砚和省歌舞团的节目只是走了个过场。按照导演组的安排，他的部分由他一个人完成独唱，舞蹈和合唱照常，等助唱歌手到位后再做调整。
那两次彩排，林砚很轻松。不是不认真，是没有压力。他知道，真正的考验在后面。
彩排之余，林砚去了中国音乐家协会一趟，来了北京还是得向组织报个道，和几位在办公室了领导拜了下码头，各送了盒君山银针茶叶。
他正准备离开时，在大厅里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。
《民间乐声》的黄主编。
黄主编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，但精神很好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，像是刚从外面采风回来。他看到林砚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那笑容里有惊喜。
“小林？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黄主编！”林砚快步走过去，握住黄主编的手，“我来北京了，随便音协看看。您呢？”
“我来送点资料。”黄主编晃了晃手里的布袋子，“都是些民间曲谱，捐给音协的资料馆。这些东西放在我那儿，等我走了就没人看了，不如捐出来，让更多的人能看到。”
林砚看着那个布袋子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敬意。
两人在音协附近找了一家茶馆，坐下来聊了许久。茶馆不大，装修朴素，木桌木椅，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，落在茶桌上，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。
黄主编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看着林砚，目光里满是感慨。
“小林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，记得还是在老周录音室附近的茶馆，抱着那把破吉他，唱《苗岭远》《春天里》。那时候我就想，这个年轻人，有东西。不是技巧，不是嗓子，是那种……从骨子里往外冒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，笑了。
“现在听说你都要上春晚了。我当年没看错人。”
林砚连忙欠身：“黄主编，要不是当年您那篇报道，可能到现在都没人知道我。是您帮我打开了那扇门。”
黄主编摆了摆手，语气认真起来：“门是你自己打开的，我只是帮你推了一下。你的歌，你的坚守，你的初心——这些才是钥匙。”
两人从下午聊到傍晚，从音乐聊到人生。黄主编给林砚讲了很多他当年采风的经历，那些在深山老林里寻找老艺人的故事，那些快要失传的民间曲调被抢救下来的瞬间。林砚听得入迷，在心里暗暗记下，想着等春晚结束了，他也要再去走一趟那些路。
临别的时候，黄主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最后说一句“加油，你前途无限！”后就拎着布袋子，走进了暮色里。
等助唱歌手的那些日子，林砚也没有闲着。他去了故宫和长城。
来北京好几次了，他一直没去过故宫。不是没时间，是不敢去。他总觉得，故宫那种地方，不能像逛公园一样随便走走就完了，得准备好，得带着一颗敬畏的心去。现在他觉得，准备好了。
冬日的故宫，游人比旺季少了很多，但依然熙熙攘攘。林砚随着人流，走过午门、太和门、太和殿、中和殿、保和殿。他在每一座殿前都停下来，仰头看着那些金黄的琉璃瓦、朱红的城墙、汉白玉的栏杆，看着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石阶和铜缸。
他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，环顾四周。广场很大，大到让人觉得渺小。六百年来，无数人站在这里，上朝的大臣、出征的将军、朝贡的使节、游览的百姓。他们来了，走了，留下脚印，被后来的脚印覆盖。只有这些石头、这些柱子、这些屋檐，一直在那里，看着人来人往，朝代更替。
他想起《天地龙鳞》里的一句歌词——“五千年，光阴一寸”。他站在这里，忽然更懂了那句词的意思。光阴不是抽象的东西，是具体的，是太和殿前石阶上那道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凹痕，是铜缸上那层被岁月腐蚀出的铜绿，是屋檐上那片被风雨打磨了六百年的琉璃瓦。
他又去了长城。
那天风很大，站在烽火台上，风灌进衣服里，冷得人直哆嗦。但林砚没有下去，他站在最高的那个烽火台上，看着长城像一条巨龙，蜿蜒在群山之巅，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。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城墙上的砖。那些砖粗糙、冰凉，有的已经风化剥落了，露出了里面的沙土。他摸着的不是砖，是时间。是两千年前那些在这里戍守的士兵，是那些用血肉之躯筑起这道屏障的人。他们不在了，但长城还在。风不在了，但龙鳞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