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,林砚这是第二次来了。
上一次来是办理音协的入会手续,来去匆匆,连故宫都没来得及看一眼。这一次不一样,他带着歌来,带着省歌舞团的几十号人来,带着整个湖南的期待来。
湖南代表团住在春晚节目组统一安排的酒店里,在朝阳区,离央视大楼不远。酒店不算豪华,但干净整洁,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林砚的房间在十二楼,窗户正对着北京的天际线,远处的高楼在冬日的雾霾里朦朦胧胧的,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。
入住的第一天晚上,领队召集所有人开了一个短会。领队姓周,四十多岁,是省文旅局的一位处长,做事干练,说话干脆,把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地列出来——作息时间、用餐安排、彩排流程、进出证件的使用规定——事无巨细,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“大家都听好了。”周领队站在房间中央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“春晚的彩排,不是闹着玩的。导演组的眼光毒得很,有一点不满意,当场就让你回去改。改不好,直接淘汰。咱们湖南今年就这五个节目选进彩排,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你们。不要给湖南丢脸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排练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林砚坐在角落里,抱着吉他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颈。他见过大场面了——贺龙体育馆五万人他都唱过了,还有什么好怕的?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彩排当天,林砚第一次走进央视的演播大厅。
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,也冷得多。空调开得很足,但那种冷不是温度的冷,是一种空旷的、肃穆的、让人不自觉地挺直腰板的冷。穹顶上挂满了灯光设备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倒悬的钢铁森林。舞台是镜面式的,灯光打上去亮得晃眼,照得人睁不开眼睛。台下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座椅,一排一排的,从舞台脚下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。
后台的走廊里,人来人往,步履匆匆。有扛着摄像机的,有推着道具车的,有抱着服装的,有拿着对讲机喊话的。每个人都像是在赶时间,走路都带风。林砚走在其中,觉得自己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。
他看到了很多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面孔——那些每年春晚都会出现的熟面孔,那些在全国人民心里刻下了印记的老艺术家们。他们有的在走廊里对词,有的在休息室门口抽烟,有的在化妆间里化妆。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,甚至有些紧张,像面临高考的学生。
林砚看到了一个他从小在电视里看着长大的老歌唱家,头发全白了,坐在走廊的折叠椅上,手里攥着歌词,嘴唇翕动着,一遍一遍地默念。他旁边没有人,没有助理,没有经纪人,就一个人,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准备。
熟人见面也只是点头略微招呼一下,没有人停下来寒暄,没有人闲聊,没有人拍照发朋友圈。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同一件事上——把自己的节目演好,别出错,别被淘汰。
林砚他们的节目被安排在第一次彩排的中段。前面是一个杂技节目,几个十几岁的小孩在台上翻腾跳跃,看得人心惊肉跳。林砚站在侧幕的阴影里,手心全是汗,琴颈都有些滑。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,重新握住琴颈,深吸一口气。
前面那个节目结束了,掌声稀稀拉拉的,导演组在台下低声交流着什么,听不清。然后是短暂的混乱——道具撤场、灯光调整、话筒测试。工作人员在台上台下穿梭,像一群忙碌的蚂蚁。
耳机里传来导演的声音:“下一个节目,《天地龙鳞》,湖南代表团的,准备。”
林砚走上舞台。
聚光灯打在他身上,白得刺眼。他眯了一下眼睛,然后睁开,看着台下。台下黑压压的,看不清人脸,只能看到导演组那几张被屏幕光照亮的、严肃的面孔。没有观众,没有掌声,只有几十双挑剔的眼睛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拨动了琴弦。
省歌舞团的大鼓在舞台后方一字排开,鼓手们赤裸着臂膀,鼓槌高高扬起,在灯光的照射下,肌肉的线条清晰可见。舞蹈演员们身着玄色服装,动作刚劲有力,像一排排被风吹过的麦浪,又像一队队行进的士兵。
合唱团的声音从后方涌上来,浑厚、沉稳,像大地的心跳。
林砚开口唱了——
“龙鳞一寸,山河一寸——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演播大厅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一把锤子,一下一下地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导演组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交头接耳,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舞台上,锁在林砚身上。有人微微蹙眉,有人轻轻点头,有人手指在桌面上叩击着,跟着节拍。
一曲唱毕,大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导演组的方向传来掌声。不是那种礼节性的、稀稀拉拉的掌声,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的掌声。
林砚站在舞台上,抱着吉他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不知道自己唱得好不好,他只知道自己把能给的都给了。
他看到导演组的负责人站起来,朝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林砚的心,终于落了下来。
第一次彩排结束后,林砚坐在后台的休息室里,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,等着结果。
他不知道要等多久,也没人告诉他。工作人员进进出出,表情各异,有的兴奋,有的沮丧,有的面无表情。林砚从那些表情里读不出任何信息,只能等。
大约过了一个小时,周领队推门进来了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,但他在努力让它显得平静。
“小林,结果出来了。”
林砚站起来。
“导演组当场确定了三个节目可以直通。”周领队看着他的眼睛,“《天地龙鳞》是其中之一。”
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省歌舞团的演员们爆发出一阵欢呼。有人鼓掌,有人拍桌子,有人抱着身边的人跳了起来。刘丽的眼眶红了,老吴摘下眼镜擦了擦,陈老师慢悠悠地笑了,笑得像一朵迟开的花。
林砚站在那里,被欢呼声包围着,心里反而很平静。不是不激动,是激动到了极点之后,反而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、压在胸口的东西,让他说不出话来。
他想起那年在红玫瑰歌舞厅的杂物间里,第一次抱着那把破吉他,写下第一个和弦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,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听他的歌,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。现在他知道了。路的尽头,是央视的演播大厅,是春晚的舞台,是“直通”两个字。
周领队等欢呼声稍微平息了一些,又开口了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。
“不过,导演组还提了一个要求。”
休息室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导演组说,这个节目需要再加两位助唱歌手。”周领队看着林砚,“一位香港的,一位台湾的。三个人同台,效果更好。这两个人可以由导演组来协调提供。”
林砚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大概懂导演组的意思。《天地龙鳞》唱的是中国,是龙,是这片土地五千年的脊梁。香港和台湾,也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。三个人,来自三个地方,站在同一个舞台上,唱同一首歌——这个画面本身,就是一种表达。
周领队又说:“你同意的话,我去跟方部长汇报,请示一下。”
林砚没有丝毫犹豫:“我同意。”
周领队看了他一眼,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出了休息室。电话打了不到十分钟,他就回来了,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亮了。
“方部长批示:同意导演组安排。全力配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