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警这件事,沈方舟犹豫了很久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他知道,一旦报了警,事情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单位会知道,集团会知道,整个系统都会知道。一个正厅级干部,因为论文被举报代笔而报警,这事儿传出去,不管结果如何,都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但他还是报了。
不是因为冲动,是因为他想通了。有人想搞他,不是第一次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上次是签字,这次是论文。下次是什么?下次是贪污,是受贿,是生活作风,是你能想到的任何东西。你不还手,他就一直搞。你忍一次,他搞两次。你忍两次,他搞四次。你退一步,他进两步。没完没了。
下午三点,两个警察坐在沈方舟的办公室里。一男一女,都穿着制服,表情严肃。男的姓李,女的姓周,都是城东分局的。沈方舟把打印件递过去——邮箱登录记录、邮件下载记录、那封被删除的论文修改记录截图。
“沈先生,您确定这些邮件是被非法获取的?”李警官问。
“确定。那是我个人的工作邮箱,未经我允许,任何人不得登录。”
“您怀疑是谁?”
“赵院长以前的秘书,姓张。他现在在集团下属的一个子公司工作。”
李警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“您跟他有过节吗?”
“没有。我跟他接触不多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要登录您的邮箱?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才报警。”
李警官看了他一眼。“沈先生,您知道吗?这种案子,查起来需要时间。而且,如果证据不足,可能立不了案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想让你们查。”
李警官合上本子。“行。我们会调查。有消息联系您。”
两个人站起来,走了。沈方舟送他们到门口,回到办公室,坐下来。窗外的江面上,雾散了,船走得很快。
手机响了。苏棠的微信。
苏棠:报警了?
沈方舟:报了。
苏棠:警察怎么说?
沈方舟:说会查。
苏棠:那就等。
沈方舟:好。
苏棠:晚上想吃什么?
沈方舟:什么都行。
苏棠:那我做酸菜鱼。你爱吃的。
沈方舟:好。
他把手机放下,继续处理文件。签字,批复,转办。手很稳,字很正。写到“舟”字的时候,他特意看了一眼——勾往下走,不往上挑。没错。
傍晚,沈方舟正要下班,赵院长打来电话。
“沈总,听说你报警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张秘书被警察带走了。”
沈方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刚才。在子公司办公室。当着所有人的面。”
赵院长的声音有点沉。“沈总,你这一下,把他毁了。”
“他毁了我,就没人管了?”
赵院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是怪你。我是想说,这件事可能比他想象的严重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警察问他为什么要登录你的邮箱,他说是帮一个朋友查资料。问他什么朋友,他不肯说。警察说,如果他不说,就要拘留。”
沈方舟没说话。
“沈总,他老婆刚才给我打电话,哭得不行。说孩子才三岁,不能没有爸爸。”
沈方舟靠在驾驶座上,看着车顶。“赵院长,他登录我邮箱的时候,想过我没有?”
赵院长没说话。
“他下载我论文修改记录的时候,想过我没有?他把那些记录删掉的时候,想过我没有?他帮那个‘朋友’搞我的时候,想过我没有?”
赵院长叹了口气。“行。我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沈方舟坐在车里,很久没动。五菱宏光的发动机突突突响着,像在催他走。他挂挡,踩油门,面包车开了出去。
回到老街,酸菜鱼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,辣得他鼻子一酸。他推开门,苏棠站在灶台前,正在往锅里撒辣椒面。老太太在旁边择菜,头也没抬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洗手,吃饭。”
他洗了手,在桌边坐下。苏磊和王秀兰也过来了。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。苏棠给他夹了一块鱼。“尝尝。今天的辣度应该刚好。”
他咬了一口。辣。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也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然后脸红了,嘴张开,用手扇风。“好辣好辣好辣——”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。“辣就喝水。光扇有什么用?”
苏棠赶紧端起水杯,灌了一大口。沈方舟笑了,老太太也笑了。苏磊和王秀兰跟着笑。一家人笑成一团。
吃完饭,沈方舟帮苏棠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响,她擦碗,他冲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张秘书被警察带走了?”
“嗯。赵院长打电话说的。”
“他老婆哭了?”
“嗯。”
苏棠放下碗,转过身来。“沈方舟,你是不是心软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——”
“这次真的没有。”他看着她,“他搞我的时候,没心软。我也不会心软。”
她看了他很久。“那就好。”
转回去继续洗碗。
第二天,沈方舟刚到单位,小王就迎上来,表情比昨天更紧张。“沈总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张秘书在派出所里交代了。”
“交代什么?”
“他说,是钱明让他干的。”
沈方舟的手指攥紧了公文包。“钱明?”
“对。就是那个深圳的老板。张秘书说,钱明给了他五万块钱,让他登录您的邮箱,下载那封论文修改记录,然后删掉。”
沈方舟站在走廊里,很久没动。
“沈总?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进办公室,关上门,拨了钱明的号码。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又拨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他发了一条短信——“钱明,张秘书都交代了。是你让他干的。你为什么?”
过了很久,钱明回了。
“因为你不干净。”
沈方舟看着那行字,手指发抖。
“我哪不干净?”
“你当年赢我,靠关系。你评正高,靠关系。你当副总,也靠关系。你的一切,都是靠关系。你不配。”
沈方舟握着手机,站在窗前。
“钱明,你说我不配。那你呢?你让张秘书登录我邮箱,删我邮件。你配吗?”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配。但我认。”
“那你也该认别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认你输了。不是输给我,是输给你自己。”
那边没再回复。
沈方舟把手机放下,坐在椅子上。窗外的江面上有船在走,今天的船走得慢吞吞的,像在等什么。
手机又响了。苏棠的微信。
苏棠:听说张秘书交代了?
沈方舟:嗯。
苏棠:是钱明?
沈方舟:是。
苏棠:你打算怎么办?
沈方舟:让警察处理。
苏棠:你不去找他?
沈方舟:不找。
苏棠:为什么?
沈方舟:因为他已经输了。不是输给我,是输给他自己。
苏棠: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豁达了?
沈方舟:遇见你以后。
苏棠:你骗人。
沈方舟:没骗人。
苏棠:那你中午回来吃饭吗?
沈方舟:回。
苏棠:好。我给你留饭。
沈方舟:好。
他把手机放下,看着窗外。阳光照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那艘船还在走,走得很稳。逆流也好,顺流也好,一直在走。
中午,回到老街。苏棠站在门口,白衬衫,马尾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她看见他,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汤还热着。进来喝。”
他走过去,接过碗。排骨莲藕汤,莲藕炖得很烂,排骨脱骨,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。他喝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笑了,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要回来喝汤。”
他看着她,看着这扇旧木门,看着这条坑坑洼洼的老街。
“好。”
他走进门,她跟在后面。门关上了,老街的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洒在门口,像在等谁回来。
远处的江面上,船靠岸了。码头上有一个人,白衬衫,马尾,端着一碗汤,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