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明的事像一块石头扔进河里，扑通一声，沉了底，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，慢慢消失。沈方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，但他没想到，涟漪散尽之后，河底的东西反而翻上来了。
周一早上，他刚到单位，小王就迎上来，表情不太对。“沈总，有人找您。”
“谁？”
“纪委的。还是上次那个人。”
沈方舟愣了一下。纪委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？他走进办公室，年轻男人坐在沙发上，面前摆着一杯茶，没喝，正低头看手机。看见他进来，站起来。
“沈方舟同志，打扰了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坐下说。”年轻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“有人举报，您当年评正厅级的时候，材料造假。”
沈方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“什么材料？”
“论文。您评正厅级时提交的一篇核心期刊论文，被举报是代笔。举报人提供了您与代笔人的邮件往来记录。”
沈方舟接过文件，一页一页翻。邮件记录，时间、内容、收件人、发件人，清清楚楚。发件人的邮箱是他的工作邮箱，收件人是一个叫“论文写作”的邮箱。邮件内容写着——“这篇论文需要发表，你帮我写，费用按之前谈好的。”
他放下文件。“这不是我发的。”
“邮箱是您的。”
“邮箱密码很多人知道。秘书、助理、办公室的人，都有可能。”
年轻男人看着他。“沈方舟同志，我们不是不相信您。但办案讲证据。您说邮箱密码很多人知道，需要提供证据。”
“谁举报的？”
“按照规定，我们不能透露举报人的信息。”
沈方舟靠在椅背上。“那篇论文是我自己写的。每一个字都是。可以找专家鉴定。”
“我们会鉴定。今天来，是想通知您，这件事需要重新调查。在调查期间，请您配合。”
“我配合。”
年轻男人站起来。“那先这样。有消息会通知您。”
他走了。沈方舟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。江面上有船在走，今天的船走得慢吞吞的，像在犹豫。他拿起电话，拨了小王的号码。“小王，你过来一下。”
小王进来了，站在办公桌前。“沈总？”
“我的工作邮箱，除了你，还有谁有密码？”
小王想了想。“技术部的小刘。去年您邮箱出过一次问题，他帮忙修过，设了临时密码。后来有没有改，我不确定。”
“还有别人吗？”
“赵院长以前的秘书，也用过。您让给他传过文件。”
沈方舟点了点头。“帮我查一下，近半年内，谁登录过我的邮箱。从技术部调记录。”
“好。”
小王出去了。沈方舟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论文代笔。这个举报，比上次的签字更毒。签字可以鉴定笔迹，论文怎么鉴定？你说你写的，别人说你找的代笔，谁能证明？他想起二十年前那篇论文，写了一整年，查资料、做实验、反复修改。每一个字都是他的心血。现在有人轻飘飘一句话——“代笔”，就能把这一切抹掉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苏棠发了一条微信。
沈方舟：有人举报我评正高时论文代笔。纪委在查。
苏棠秒回了。
苏棠：什么？
沈方舟：说我的论文是找人写的。
苏棠：你写了多久？
沈方舟：一年。
苏棠：那怕什么？
沈方舟：怕说不清。
苏棠：说得清。你把论文拿出来，一篇一篇对。谁写的，谁代笔，让他们指出来。
他看着那行字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沈方舟：好。
苏棠：中午回来吃饭。我给你做红烧肉。吃饱了才有力气跟他们斗。
沈方舟：好。
中午，回到老街。红烧肉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。他推开门，苏棠站在灶台前，正在往肉上撒芝麻。老太太在旁边择菜，头也没抬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洗手，吃饭。”
他洗了手，在桌边坐下。苏磊和王秀兰也过来了。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。苏棠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。“多吃点。你最近又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裤子都松了。”
他没说话，低头吃饭。老太太忽然开口了。“沈方舟，你单位的事，我听苏棠说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“妈——”
“你别说话。听我说。”老太太放下筷子，“你从小到大，什么事都自己扛。考上大学自己扛，参加工作自己扛，离婚自己扛，现在被人举报，也自己扛。你扛得了吗？”
他没说话。
“扛不了就说话。家里有人。”老太太看了苏棠一眼，“你老婆在这儿。你儿子也在这儿。你妈也在这儿。”
沈方舟看着老太太，很久。
“妈，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吃饭。”
他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苏棠在桌下握住他的手。
下午，沈方舟回到单位。小王敲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。“沈总，技术部查到了。近半年内，登录您邮箱的IP地址，除了您的电脑和手机，还有两个。一个是我们办公室的公用电脑，一个是……赵院长以前的秘书，他家里的电脑。”
“赵院长的秘书？”
“对。他已经调走了，现在在下面一个子公司。但他的登录记录，是上个月的。”
沈方舟接过打印件，看了很久。“他登录我邮箱干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技术部说，他登录后，下载了几封邮件。其中有一封，是当年跟期刊编辑部的往来邮件。”
沈方舟的手指攥紧了打印件。“那封邮件里，有论文的修改记录。能证明论文是我自己写的。”
“对。但下载之后，他可能删掉了。”
“能恢复吗？”
“技术部说可以试试。”
“试。”
小王出去了。沈方舟站在窗前，看着江面。今天的船走得很快，像在追什么。他拿起电话，拨了赵院长的号码。响了很久，没人接。又拨了一遍，还是没人接。他发了条短信——“赵院长，您的秘书登录过我的邮箱，下载了我的论文修改记录。这件事，您知道吗？”
过了十分钟，赵院长回了。“不知道。但我可以问他。”
又过了半小时，赵院长打来电话。“沈总，我问过了。他说是帮一个朋友查点资料。他不知道那是你的论文。”
“什么朋友？”
“他不肯说。”
“赵院长，您信吗？”
赵院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信。但他跟了我十几年，我不能逼他。”
“那我来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？”
“报警。”
赵院长又沉默了。“沈总，你想清楚了？报警，事情就闹大了。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“有人想搞我，我不还手，他就一直搞。闹大了，正好让所有人看看，到底谁在搞鬼。”
赵院长叹了口气。“行。你报警吧。我不拦你。”
挂了电话，沈方舟拨了110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