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银杏满月之后，日子过得飞快。林念初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小银杏，看她的脸有没有变样，看她有没有长大。她确实在长，每天都不一样。月子里的时候她只知道吃和睡，现在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，会盯着人看，会追着声音转头，会对着人笑。那种笑不是无意识的了，是看到你才笑，你走了她就不笑了。林念初第一次被小银杏“认出来”的时候，哭了。她抱着小银杏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小银杏的脸上，小银杏皱着眉头看她，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哭了，但她没有哭，就安静地看着，像是在说：妈妈不哭，我在这里。
傅司年每天下班回来，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换衣服，然后趴在小银杏的婴儿床旁边看她。她有时候在睡觉，有时候醒着，但不管她是什么状态，他都会看她很久，像是看不够。林念初说他每天都看，还看不够？他说看不够，怎么看都不够。她笑他，说他比她还黏孩子。他说那当然，她是我的小情人。
有一天，傅司年把小银杏从婴儿床里抱起来，让她趴在自己胸口。小银杏的脑袋晃来晃去，像一颗快要从枝头掉下来的果子。她努力地想抬起头，脖子使着劲儿，脸憋得红红的，但头太重了，抬一下，落下去，抬一下，又落下去。傅司年用手托着她的下巴，帮她支撑着。她终于抬起头了，虽然只有几秒钟，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，看着爸爸，像是在说：你看，我做到了。
“她抬头了。”傅司年的声音有点激动。“嗯。看到了。”林念初在旁边坐着，看着父女俩，嘴角弯着。小银杏的脖子还没什么力气，坚持了几秒就趴下了，脸埋在爸爸胸口，哼唧了两声，又安静了。
傅母听说小银杏会抬头了，第二天就赶来了。她把小银杏放在床上，趴着，然后拿一个小摇铃在她面前晃。小银杏听到声音，努力地抬起头，看了摇铃一眼，又趴下了。傅母高兴得不行，说这孩子发育得好，比她爸强。傅司年站在旁边，问他小时候不会抬头吗？傅母说会，但没这么早。傅司年笑了一下，说那当然，她随她妈。
傅正业那天也来了，他没进卧室，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。小银杏趴在床上，脑袋歪在一边，口水流了一滩。他看着那个小东西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没有进去，转身去了客厅。傅母后来跟林念初说，你爸回去之后翻了一晚上育儿书，戴着老花镜，一页一页地翻，看到什么就记下来。林念初听了，心里酸酸的。傅正业这个人，一辈子不会表达，但他用他的方式在爱着这个小孙女。
小银杏快两个月的时候，开始认人了。她认得妈妈，因为妈妈每天喂她、抱她、哄她睡觉。她认得爸爸，因为爸爸每天晚上会抱着她走来走去，哼跑调的儿歌。她认得奶奶，因为奶奶每天来，一进门就喊“小银杏，奶奶来了”。她不太认得爷爷，因为爷爷来得少，来了也不怎么抱她。傅正业对此有点失落，他没有说，但林念初看出来了。有一次傅正业来的时候，小银杏正在吃奶，林念初喂完了，把小银杏递给他，说爷爷抱抱。傅正业接过去，小银杏看了他一眼，嘴巴一瘪，哭了。傅正业慌了，赶紧递给傅母。傅母接过去拍了拍，小银杏不哭了，但眼睛还看着爷爷，像是在说：你是谁？
傅正业站在那里，表情有点尴尬。林念初说，您多来几次她就认得您了。傅正业点了点头，说好。从那以后，他来得勤了，每周至少来两次。来了也不做什么，就坐在沙发上看小银杏，有时候跟她说几句话，声音很小，怕吓着她。小银杏刚开始还是哭，后来不哭了，盯着他看，像是在研究这个老头是谁。再后来，她看到爷爷会笑了。第一次笑的时候，傅正业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弯了，弯得很高，笑得像个孩子。
林念初看到那一幕，转身去了厨房，站在那里，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想起自己的爸爸，如果还在，看到小银杏也会这样笑吧。他会抱着小银杏，教她认星星，教她认那朵像马的云，跟她说“念念小时候也这样”。但他不在了。他看不到了。林念初擦了擦眼泪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端着水果走出来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小银杏一天一天地长大。她会翻身了，从仰卧翻到俯卧，翻过去之后压着自己的胳膊抽不出来，急得直哭。她会抓东西了，抓着傅司年的手指就不松手，指甲掐得他生疼，但他不抽出来，就让她掐着。她会发出声音了，不是哭，是“啊啊哦哦”的那种声音，像是在跟人聊天。傅司年跟她对话，她“啊”一声，他“哦”一声，她“啊”一声，他又“哦”一声。两个人可以这样聊好几分钟，聊的是什么内容没人知道，但聊得很开心。
有一天晚上，林念初把小银杏放在床上，趴在她面前，跟她说话。小银杏看着她，眼睛亮亮的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发出“啊啊”的声音。林念初说“妈妈”，小银杏说“啊”。林念初又说“妈妈”，小银杏又说“啊”。林念初笑了，说你是不是在叫妈妈？小银杏没有回答，她不会说话，但她笑了。没有牙齿的笑，粉红色的牙龈露出来，像一朵小花。林念初把她抱起来，亲了一口。
傅司年从浴室出来，头发还没干，水滴在肩膀上。他走过来，看着林念初怀里的小银杏，说让我抱抱。林念初递给他，他接过去，小银杏在他怀里拱了拱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，把脸贴在他胸口。他低头看着她，她也在看他，看了几秒，笑了。
“她对我笑了。”他说。“嗯。她喜欢你。”“她喜欢我。”“嗯。她最喜欢你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他低下头，在小银杏额头上亲了一下，很轻，像一片羽毛落在她额头上。她闭上了眼睛，又睁开了，看着他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发出“啊”的一声。
“她说她也喜欢你。”林念初说。他笑了，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，很亮。小银杏在爸爸怀里睡着了，呼吸很轻，小肚子一起一伏的。林念初靠在傅司年肩膀上，看着怀里的小银杏。三个人挤在一张不大的床上，谁也不觉得挤。月光照进来，照在小银杏的脸上，她的皮肤白得透明，能看到细细的血管。她是他们的，他们也是她的。谁都不多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