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开后的第四十八小时，风暴正式成型。
林薇的社交媒体账号粉丝从三千暴涨到四十万，私信根本看不过来。有人称她为“真相斗士”，有人骂她是“沽名钓誉的小丑”，还有人写了长篇大论分析她的动机，结论是“她和她外公一样，都是疯子”。她一条也没回，只是把账号交给了苏雨打理，自己关了手机，躲在小楼的书房里。
苏清婉这几天精神很好，每天下午都会端着一壶茶进来，坐在林薇对面，也不说话，只是陪着她。有时候秦医生也会来，量量血压，问问情况，然后坐在沙发上打盹。何敏几乎每天都来，带着图书馆新到的书，说是给林薇解闷，其实是想看看她有没有事。没有人问她“你还好吗”，因为他们都知道，她不好。但她不会说。
第三天傍晚，陈岚来了，脸色比上次更凝重。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，放在桌上，没有推过来，而是用手按着。“有人在暗网挂了你的资料。”她说，“姓名，住址，家庭成员，社会关系，全部都有。悬赏金额是五十万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苏清婉端茶的手停住了，秦医生睁开眼，何敏放下手中的书。林薇看着那个信封，没有拿。“谁挂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用的是代理服务器，查不到IP。但悬赏的条件很明确——要你手里的原始笔记，不要电子版，不要复印件，要原件。”
“他们疯了。”何敏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这是犯罪。”
“暗网本来就是犯罪的天堂。”陈岚收回信封，“我已经报警了。但你知道，这种事，警察能做的有限。”
林薇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雪已经停了，但天气还是很冷，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，外面的世界模糊得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。“苏清婉那边，加强安保了吗？”她问。
陈岚点头。“周慕白安排了两个人，二十四小时轮班。小楼的门窗也加固了。”
“何敏呢？”
“我没事。”何敏说，“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。”
“他们连苏清婉都敢动，还有什么不敢的？”林薇看着她，“这几天别一个人出门。去哪都叫个人陪着。”
何敏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到林薇的眼神，把话咽了回去，点了点头。那天晚上，林薇没有回公寓，住在小楼的客房。她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叫，很久没有睡着。她想起外公笔记里那些话——“他们不会让我活着说出那些事。”现在她说了，他们不会让她活着。至少，不会让她好好地活着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是周慕白发来的消息：“还没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又发来一条：“我在楼下。”
林薇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楼下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，车灯亮着，橘黄色的光照着前面一小片空地。周慕白靠着车门，抬头看着她的窗户。她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她知道他也在看她。
她没有下去，他也没有上来。他们就这样隔着六层楼的距离，在深冬的夜里，沉默地对视着。风很大，吹得楼下的树枝乱晃，但他的身影一动不动，像是长在了那片光里。
第二天清晨，林薇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她开门，苏雨站在门外，脸色发白。“陈远出事了。”
林薇的心猛地一沉。“什么事？”
“昨天晚上，他在塘口镇的住处被人闯入。人没事，但东西被翻了个遍。”苏雨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他老婆王芳说，他们在找那本笔记。”
“陈远人呢？”
“走了。不知道去哪了。王芳说，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——‘告诉林薇，下一个就是她。’”
林薇站在门口，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，周围暗下来，只有苏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。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害怕，有愤怒，有不甘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释然。
“报警了吗？”林薇问。
“报了。但你也知道，陈远那种人，警察找不到他。他不想让人找到的时候，谁也找不到。”
林薇回到房间，关上门。她坐在床边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雪又开始下了，细细碎碎的，落在窗台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她想起陈远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有人在找你。不是宋明，不是周启文的人，是另一拨。”那拨人终于动手了。不是冲她，是冲陈远。因为他们知道，陈远手里还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
她拿起手机，拨了陈远的号码。关机。她又拨了王芳的号码，响了几声，接了。
“王阿姨，陈远走之前，有没有说别的？”
王芳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说，那些东西，他藏在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。”
林薇愣住了。“什么地方？”
“他没说。他说你到了那里，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林薇握着手机，坐在床边，想了很久。只有她知道的地方——不是墓园，不是旧院，不是林氏大厦，不是外公的老房子。那是哪里？她闭上眼睛，让记忆在脑海里慢慢铺开。
她想起小时候，母亲带她去过一个地方。不是老家的院子，不是外公的实验室，是一个很小的、藏在巷子深处的书店。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，上面写着“知味书屋”。母亲在里面待了很久，和老板说话，她坐在角落的地上看图画书。走的时候，母亲买了一本很厚的旧书，用牛皮纸包着，不让她看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和母亲单独出门。不久之后，母亲就出了车祸。
林薇睁开眼睛。她知道陈远把东西藏在哪里了。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，一个人开车去了老城区。雪越下越大，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冰，车轮偶尔打滑，她放慢了速度。那条巷子比她记忆中窄了很多，两边的墙皮脱落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知味书屋的招牌还在，但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字。门关着，玻璃窗上落满了灰。
林薇推门，门没锁。里面很暗，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。书架都空了，地上堆着一些旧报纸和碎纸屑，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纸香。她站在门口，等眼睛适应了黑暗，然后走进去。
最里面有一张桌子，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，和她从墓园里取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。她走过去，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本笔记，深蓝色封面，边角磨损，和外公的那几本一模一样。但扉页上的字迹不是外公的，是陈远的。
“林薇，如果你找到这本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这本笔记是你外公最后的遗物，比之前那些都重要。里面记录了他对宋明和周启文的所有指控，以及那些实验的全部数据。我一直不敢交出去，因为我知道，一旦交了，我就活不成了。但现在，我无所谓了。你拿着，该怎么做，你自己决定。”
林薇合上笔记，把它贴在胸口。铁皮盒子冰凉，硌着她的肋骨，但她没有松开。她站在那里，在空荡荡的旧书店里，在飘着雪的深冬午后，听着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很重，像是在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，用力地活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