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和省歌舞团的第一次碰面,是在省歌舞团的排练厅。
排练厅很大,木地板被无数双舞鞋磨得发亮,四面墙上挂着大镜子,把空间映得比实际还要大一倍。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地板上,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。角落里堆着道具和服装,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张团长把林砚介绍给编舞老师刘丽、音乐统筹老吴和合唱指挥陈老师。几个人围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,面前摊着曲谱和音响设备,像一支即将出征的军队在开战前会议。
刘丽四十出头,短发,精瘦,穿着黑色的练功服,脚上一双旧舞鞋,鞋头磨得发白。她说话很快,像连珠炮,但每一句都打在点上。
“林老师,你这首歌的节奏感很强,尤其是副歌部分,鼓点一出来,整个人的气血都往上涌。我脑子里已经有一个雏形了——用男群舞,动作要刚劲有力,不是那种软绵绵的,是那种……”她想了想,用手比划了一下。”
林砚听着,眼睛亮了:“对,就是这个感觉。不要飘,要沉。要让人感觉到脚下的土地。”
老吴在旁边插话:“编曲方面,我建议用大鼓做底,贯穿始终。大鼓一响,那种‘咚咚咚’的心跳感就出来了。然后弦乐铺在上面,一层一层地往上堆,到副歌的时候,合唱进来,把情绪推到最高点。”
“合唱什么时候进?”林砚问。
老吴想了想:“第二段主歌结束之后。前面让独唱把故事讲清楚,到副歌的时候,合唱一进来,整个格局就打开了。‘天地龙鳞,万古长青’,这种句子,一个人唱太单薄了,需要一群人唱,才有那种‘众志成城’的感觉。”
林砚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。他喜欢这种感觉——不是一个人闷着头写,是一群人坐在一起,为一个共同的目标绞尽脑汁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业领域,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首歌添砖加瓦。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砚几乎住在了省歌舞团。
早上,他背着吉他准时出现在排练厅,跟刘丽一起试动作。不是他跳舞,是看刘丽编的动作跟他的音乐是否契合。有些动作他觉得很美,但跟旋律的情绪对不上,刘丽就改,改了再试,试了再改。有时候一个八拍的动作要反复试十几遍,才能找到那个“刚刚好”的点。
下午,他跟老吴和合唱指挥陈老师泡在录音棚里,调试编曲和合唱。大鼓的音色、弦乐的层次、合唱的进入时机——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推敲。老吴是完美主义者,有时候一个鼓点的力度不对,他能让打击乐手反复敲几十遍,敲到手都肿了。
陈老师是个慢性子,说话慢条斯理的,但对合唱的要求极其严格。他反复抠合唱团的咬字、气息、情感表达,有时候一句“天地龙鳞”四个字,他能让合唱团练上一下午。
“不够。”陈老师摇摇头,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你们唱的‘龙鳞’两个字,太轻了。龙鳞是什么?是铠甲,是保护这片土地的东西。你们要唱出那种‘沉’的感觉,不是飘在天上的。”
合唱团又练了一遍。这一次,“龙鳞”两个字沉下去了,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咚的一声,有分量了。
陈老师点了点头:“对了,就是这个感觉。”
林砚坐在旁边,看着这群人为了他的歌这么拼命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。他想起当年在红玫瑰歌舞厅的杂物间里,一个人抱着吉他写歌的日子。那时候他以为,创作就是一个人孤独地战斗。现在他才知道,真正的创作,是一群人为了同一个目标,把各自的才华和心血汇聚在一起,拧成一股绳。
出发去北京参加第一次彩排的前一天晚上,砚声小酒馆里格外热闹。
张桂兰特意关了门,不对外营业,只请了林砚、王胖、老周、老陈、赵铁柱和李婶等一众老友。圆桌摆在舞台正前方,桌上摆满了菜——张桂兰准务一下午的排骨汤、腊肉炒蒜薹、红烧鱼、辣椒炒肉、清炒时蔬、热卤四合一,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。
林砚坐在老位置上,面前放着一碗饺子。饺子是张桂兰亲手包的,猪肉白菜馅的,皮薄馅大,咬一口,汤汁在嘴里炸开,鲜得他差点咬到舌头。
“兰姐,这饺子太好吃了。”林砚嘴里含着饺子,说话含混不清。
张桂兰坐在他对面,笑盈盈地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“我家孩子要出远门”的不舍:“多吃点,到了北京可就吃不到这个味道了。”
“北京有饺子。”王胖在旁边插嘴,夹了一块排骨,啃得满嘴是油。
“那能一样吗?”张桂兰白了他一眼,“北京的饺子是北京的饺子,我包的饺子是我包的饺子。”
老陈端起茶杯,清了清嗓子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他难得在这种场合说话,平时都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歌、记笔记,今天却主动开口了。
“小林,我敬你一杯。”他举起茶杯,“以茶代酒,祝你北京之行,旗开得胜。”
林连忙端起茶杯,跟老陈碰了一下:“陈老师,谢谢您。”
老陈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到林砚面前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没有封口,林砚打开,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。展开,上面是老陈用毛笔写的四个字——“天地龙鳞”。
字迹工整端庄,笔力遒劲,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。
“陈老师,这……”
“我写了好几版,就这一版还看得过去。”老陈摆了摆手,语气淡淡的,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感情,“你拿去,做个纪念。”
林砚把那幅字小心地折好,放回信封,揣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赵铁柱站起来,举着啤酒瓶,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到:“林砚,我不太会说话,就一句话——你到了北京,好好唱,让那些大城市的也听听咱们湖南的声音!”
李婶在旁边笑着补充:“小林,李婶不懂音乐,但李婶知道,你唱的都是真话。真话走到哪儿都不怕。”
那天晚上,他走回家的时候,月亮很亮,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