闭关的那两天,林砚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。
他写了很多版,又推翻了很多版。
第一版写的是“家”,太软了,撑不住春晚的舞台。第二版写的是“年”,太窄了,容不下他想表达的格局。第三版写的是“湖南”,太小了,他要写的是整个中国。第四版、第五版、第六版——每一版都有闪光的地方,但每一版都有不够的地方。中间老周来听了,沉默很久,说“还不够”。林砚知道,不是老周挑剔,是这首歌的命,本来就该是这样——必须经过千锤百炼,才能配得上那个舞台。
第七版,他换了一个角度。
他不再想着“写什么”,而是问自己“为什么写”。不是为了上春晚,不是为了证明自己,不是为了给谁看。是因为他站在这片土地上,站了三十四年,从益市的稻田到沙市的湘江,从红玫瑰歌舞厅的杂物间到贺龙体育馆六万人的舞台,他见过这片土地最朴素的样子,也见过它最辉煌的时刻。他爱它,爱它的烟火气,爱它的坚韧,爱它五千年不倒的脊梁。
他要写的,就是这份爱。
他开始翻阅大量关于中国龙文化的资料。从红山文化的玉龙到故宫的九龙壁,从《易经》的“飞龙在天”到民间的龙舟竞渡。他把那些意象一个一个地记下来,再一个一个地揉碎,化成自己的语言。
“龙鳞”这两个字,是他第二天凌晨三点突然想到的。
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,鳞是龙的铠甲,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普通人——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民,在工厂里挥汗的工人,在边疆站岗的士兵,在深夜里写歌的自己。一片一片,微不足道,但密密地排列在一起,就成了龙的铠甲,成了护佑这片土地的力量。
他想起了那年在苗寨采风,杨金林指着远处的梯田说:“你看那些田,一层一层的,像不像龙的鳞?”那时候他没太在意,只觉得是个比喻。现在他忽然懂了——龙鳞不是神话里的东西,是实实在在的,是这片土地上每一寸被汗水浇灌过的泥土,是每一个在生活里咬牙坚持的人。
他伏在桌上,一夜没睡,写出了《天地龙鳞》的初稿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冬日的晨光涌进来,冷冽而明亮,落在他的手稿上,落在那些还湿着的墨迹上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心里忽然很安静。
他把demo发给了方部长的秘书。等了半天,这半天他坐立不安,像高考后等成绩的学生。第四天,方部长亲自打来电话,只说了一句话“小林,来省里一趟,带上你的作品。”
林砚背着吉他,走进省文旅大厦的时候,心里是有些忐忑的。
他不知道方部长说的“来一趟”是什么意思,是满意还是不满意?是要继续改还是可以定了?他不敢问,也没法问。方部长的语气太稳了,稳到他读不出任何情绪。
电梯上了十二楼,门打开,秘书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。她笑着冲他点了点头,说“林老师,这边请”,带着他穿过走廊,推开了会议室的门。
林砚愣住了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方部长坐在主位,旁边是省歌舞团的团长、省音协的主席、省台文艺频道的总监,还有几位他不认识但看着就像“领导”的人。长桌上摊着文件、茶杯和曲谱,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份打印好的《天地龙鳞》歌词。
方部长看到他,笑了,朝门口的方向招了招手:“小林,进来,进来坐。”
林砚走进去,在方部长旁边的空位上坐下。他把吉他放在脚边,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方部长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各位,然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有分量:“各位,林砚写的这首歌,我听了不下十遍了。”
在座的人都笑了。
“我不是开玩笑。”方部长的语气很认真,“这首歌,我发给在座的各位都听过。今天把大家叫来,就是想听听各位的意见。来,老张,你先说。”
省歌舞团的张团长清了清嗓子,翻开面前的曲谱,看了林砚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“后生可畏”的欣赏。
“林砚同志,这首歌写得太好了。我干了大半辈子歌舞,听过无数主旋律作品,有的太硬,有的太虚,有的喊口号,有的堆辞藻。你这首歌不一样。”他用手指点了点曲谱上的某一行,“‘龙鳞一寸,山河一寸’,这句写得真好。有筋骨,有血肉,有温度。”
省音协的主席接过话头:“歌词的韵律也讲究,朗朗上口,不拗口,老百姓能唱。不像有些歌,写得再好,老百姓唱不了,就只能摆在庙堂里。”
省台文艺频道的总监也发表了意见:“从传播的角度来说,这首歌的潜力很大。旋律有记忆点,歌词有传播性,编舞的空间也大。如果要上春晚,舞台呈现可以做得很震撼。”
方部长听完大家的发言,点了点头,然后转过头,看着林砚。他的目光里有赞许,有欣慰,还有一种“我没有看错人”的笃定。
“小林,大家都说了,我也说说我的看法。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身体微微前倾,“这首歌,大气磅礴,有中国气派,有湖南风骨。但你一个人,一把吉他,撑不住。”
林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这首歌需要配大型歌舞。”方部长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需要省歌舞团的力量,需要舞蹈、需要合唱、需要大鼓。只有那样,才能把这首歌的内核完全释放出来。”
他看向张团长。
“老张,这件事交给你。省歌舞团全力配合林砚,编舞、排练、服化道,所有资源向这个节目倾斜。时间紧,任务重,务必在三天之内,拿出一个完整的舞台方案。”
张团长挺直了腰板,语气笃定:“方部长放心,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。”
方部长又看向林砚,目光变得温和了一些。
“小林,你回去跟歌舞团的老师们密切沟通,把这首歌的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到极致。舞蹈怎么配,合唱怎么进,大鼓什么时候起,什么时候落,都要反复试、反复调。不要怕麻烦,不要怕改。春晚的舞台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”
林砚站起来,对着方部长和各位领导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方部长,各位领导,谢谢你们的信任。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期望,把这首歌做好。”
方部长摆了摆手,笑了:“行了,别鞠躬了,回去干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