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砚同志，请留步一下。”
声音沉稳温和，从身后传来。林砚转过头，看到一位领导正从主席台方向走过来。他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面容和善，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，胸前别着一枚红色的党徽。林砚认识他——这位是省委宣传部主管文艺工作的主要领导，姓方，此前在公开场合对林砚的作品表示过认可，林砚在新闻里见过他的照片。
林砚连忙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恭敬地颔首：“方部长好。”
老周也停下了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朝方部长点了点头，然后识趣地先走了。走出会议厅大门的时候，他回过头，朝林砚比了个“加油”的手势，林砚看到了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会议厅里的人渐渐走空了。工作人员在收拾主席台上的茶杯和席卡，动作很轻，尽量不发出声响。方部长示意林砚走到一旁的休息区落座，自己先坐了下来，拍了拍旁边的沙发，笑着说：“坐，别站着。”
林砚在他旁边坐下，腰背挺得笔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不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，但面对这位主管全省文艺工作的领导，他还是有些拘谨。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尊重。
方部长没有摆官架子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跟一个晚辈聊天：“小林——我可以叫你小林吧？”
“当然可以，方部长。”
“小林，你在《故湘·风》之后，又写了什么新作品没有？”
林砚如实回答：“写了一些，还在打磨，没有发表。”
方部长点了点头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眼神里满是赏识：“你的《故湘·风》，我听了不下二十遍。说实话，我第一次听的时候，眼眶红了。不是因为煽情，是因为真。你把湖南人的根、湖南人的魂，唱出来了。这一点，很多专业歌手都做不到。”
林砚连忙欠身：“方部长过奖了，我只是写了我想写的东西，没想到能被大家喜欢。”
“不用谦虚。”方部长摆了摆手，“你的歌能火，不是偶然的，是这些年你一点一滴积累的结果。省里一直关注你，从你那张《市井烟火歌》专辑开始，我们就注意到你了。一个没有背景、没有资源的草根歌手，能走到今天这一步，靠的不是运气，是实力，是坚守。”
林砚听着这些话，心里暖暖的。他不是一个需要别人肯定才能往前走的人，但被人肯定了，尤其是被这样的领导肯定了，心里还是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。
寒暄过后，方部长的神色渐渐郑重起来。
他放下茶杯，转过身，面对着林砚，目光变得认真而专注。林砚知道，正题来了。
“小林，今天找你，是有一件重要的事和你商量。”
林砚坐直了身子。
“咱们湖南，每年都会有几个春晚节目推荐名额。”方部长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，“马上春节了，央视每年都会邀请我们每个省推送本土优秀文艺人才，创作出群众喜欢的节目上春晚舞台。”
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的才华，我们省里有目共睹。你的歌接地气、有本土特色，更能代表湖南的文化底蕴。”方部长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“我是认真的”分量，“我个人十分看重你，也力荐你——代表湖南，为春晚打造一首优秀的原创作品，站上春晚的舞台。”
这番话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林砚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到他觉得方部长可能都能听到。春晚——那是国内文艺界的顶级舞台，是所有音乐人、表演者梦寐以求的殿堂，更是行业咖位与实力的最直观象征。多少音乐人穷尽一生，都渴望能在春晚舞台上献唱一曲。
他从市井蛰伏十年，从未敢奢望过这样的机会。
如今，省里领导亲自推荐，这份认可与机遇，分量重到他一时难以反应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方部长似乎看出了他的激动，没有催促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，给他缓冲的时间。
等林砚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，方部长放下茶杯，神色变得更加严肃。他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松的、闲聊式的，而是郑重的、认真的，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不过，我必须提前跟你说清楚。”
林砚屏住了呼吸。
“推荐只是拿到了参选资格，不代表最终一定能登上春晚舞台。”方部长一字一句地说，目光始终落在林砚脸上，“春晚的选拔极为严苛。从初选到多次联排，导演组都会进行综合评比——节目质量、舞台效果、受众适配度，每一项都是考核标准。不行的节目，会在一轮又一轮的彩排中，被刷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给林砚消化的时间。
“按照往年的经验，我们省里一般推荐五、六个节目，最终能留下来的，可能也就两个样子。淘汰率超过六成，竞争异常激烈。”
六成淘汰率。
林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。五、六个里选两个，超过一半以上的节目会被刷掉。这意味着，即使拿到了省里的推荐，即使有领导的认可，即使他拼尽全力——他依然有极大的可能，在某个深夜的彩排结束后，接到那个“很遗憾”的电话。
“所以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。”方部长的语气里没有威胁，只有一种前辈对后辈的、负责任的提醒，“必须拿出全部的精力，用心打磨作品，不能有丝毫马虎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，喉头发紧。
方部长的语气又缓了下来，像是在给他一颗定心丸：“但你也不用太担心。你只管安心创作，前期创作、编曲、彩排需要任何资源——无论是专业团队、设备支持，还是采风、素材收集的协助——省里都会全力支持，全力配合你。做你最坚实的后盾。”
他伸出手，拍了拍林砚的肩膀，那力道不重，但很稳。
“小林，省里信任你。我也信任你。你放手去干。”
方部长的叮嘱，客观又实在。既给了机遇，也点明了残酷的竞争现实。林砚听完，心头的欣喜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压在胸口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是压力。
春晚舞台的含金量不言而喻。能代表湖南登台，是荣耀，更是责任。可高达六成的淘汰率，一轮又一轮的严苛筛选，容不得半点差错。他若是稍有懈怠，作品不过关，不仅会错失这个顶级机会，更会辜负省里领导的信任，辜负家乡父老的期待。
这份压力，远比以往任何一次创作都要沉重。
这不再是唱市井、写乡愁的随性创作了。不是在小酒馆里唱给几十个老街坊听，不是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录 demo 存在旧手机里，不是在砚声小酒馆的暖黄色灯光下慢慢打磨。这是背负着本土文化荣誉的硬仗——赢了，是湖南的骄傲；输了，是他一个人的遗憾。
但林砚心里再清楚不过——春晚是国内第一文艺栏目，是所有音乐人向往的巅峰，是行业地位的象征。这样的机会，千载难逢，他必须牢牢抓住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，像压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转过身，对着方部长，郑重地鞠了一躬。
“方部长，谢谢您的信任和推荐。我绝不会辜负省里的期望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的，“我知道这次任务艰巨，也清楚选拔的严苛。我一定会放下所有杂念，全力以赴，用心打磨出最好的作品，拼尽全力冲击春晚舞台。”
方部长看着他沉稳笃定的模样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，嘴角浮起一个欣慰的笑容。他又拍了拍林砚的肩膀，这一次拍得比刚才重了一些，像是在说“我相信你”。
“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。”他站起来，跟林砚握了握手，“沉下心创作，有任何需求，随时联系我们。省委宣传部的门，随时为你敞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