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天,音协上下毫无保留,为他详细介绍各类行业资源。
工作人员带他参观了音协的史料馆。那是一栋单独的小楼,里面珍藏着历代音乐人的手稿、曲谱、书信和照片。林砚走进去,像走进了一座圣殿。玻璃展柜里,摆着冼星海《黄河大合唱》的手稿,泛黄的纸页上,铅笔字迹密密麻麻,涂改的痕迹清晰可见。他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,心里想:原来大音乐家写歌也涂涂改改,跟他一样。
工作人员又带他看了聂耳、贺绿汀、李叔同的手稿和遗物。每一件展品旁边都有详细的说明文字,林砚一条一条地读,读得很慢,像在跟那些已经远去的音乐人对话。他在一间展室里站了很久,面前是冼星海用过的钢笔,笔尖已经磨损了,笔杆上有几道划痕。他想,这支笔写出过《黄河大合唱》,写出过那些在烽火岁月里鼓舞了无数人的旋律。而他的笔,写出的是《碎银几两》,是《故湘·风》,是那些在平淡日子里陪伴了无数普通人的歌。不一样的时代,不一样的歌,但那种“有话要说”的心情,是一样的。
工作人员还为他介绍了音协旗下的各类项目——国家级民间音乐采风项目、主流舞台创作邀约、资深词曲作家交流圈子,甚至将重点音乐创作课题的参与资格悉数告知。一位负责项目统筹的老师跟他说:“林老师,你在民间采风方面经验丰富,我们明年有一个少数民族音乐保护的项目,想邀请你参与。”林砚连忙点头:“我愿意去,什么时候出发都行。”
林砚站在摆满乐谱、奖杯的展馆里,看着身边志同道合的音乐人,听着大家对音乐的赤诚探讨,心底涌上一股久违的踏实感。
漂泊市井数十年,唱尽孤独与坚守,他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。那些年在红玫瑰歌舞厅杂物间里独自写歌的夜晚,那些年在出租屋里对着墙壁弹琴的黄昏,那些年在江边的石阶上一个人发呆的午后——所有那些孤独的时刻,都在这一刻被抚平了。
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音乐组织。这份归属感,比任何名气都让他动容。
办理完所有入会手续,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。
工作人员送他到大楼门口,握着他的手说:“林老师,以后常联系,音协就是你的家。”林砚点了点头,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没做太多停留,林砚坐当天的高铁回沙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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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关将至,长沙的街头巷尾都裹着年味。
湘江边的路灯杆上挂起了红灯笼,一串一串的,像熟透的柿子,在寒风里轻轻晃荡。五一广场的巨型广告牌换上了新春祝福,金底红字,烫金的“福”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。步行街两侧的店铺门口贴起了春联,卖年货的摊位一个挨一个,炒货、腊味、糖果、对联、福字,红彤彤的一片,把整条街染成了喜庆的颜色。
老城区的小巷子里,家家户户的窗台上晾出了腊肉、腊鱼、腊肠,在风里晃来晃去,油亮亮的,散发着柏树枝熏过的特殊香气。老人们搬出小马扎坐在巷口,一边晒太阳一边择菜,嘴里念叨着“今年年货备齐了没”“儿子几时回来”。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,手里拿着摔炮,啪——啪——,冷不丁炸响一声,吓得路过的行人一哆嗦,孩子们便哄笑着跑远了。
砚声小酒馆的门口,张桂兰也贴了一副春联。上联是“砚中磨出千般韵”,下联是“声里唱出万户春”,横批“听真歌”。对联是老陈写的,字迹工整端正,贴在木门两侧,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,张桂兰用透明胶又粘了一遍,嘴里嘟囔着“这风也太大了”。
林砚站在小酒馆门口,看着那副对联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兰姐,这副对联写得真好。”他说。
“老陈写的,能不好吗?”张桂兰从吧台后面探出头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正在擦桌子,“人家可是教了一辈子语文的老师,写个对联还不是小菜一碟。”
林砚笑了笑。
年底的全省文艺界交流会议,在省文旅大厦的会议厅如期举行。
省文旅大厦坐落在湘江边上,是一栋灰白色调的现代建筑,线条简洁硬朗,跟老城区的烟火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会议厅在十二楼,落地窗外是宽阔的江面,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,把整间会议室照得通透明亮。
到场的皆是省内文艺界的大咖、知名创作者、院团负责人,还有各级宣传、文旅部门的领导。林砚扫了一眼席卡上的名字,有些他听说过,有些没听说过,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个人,或头发花白,或精神矍铄,或西装革履,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。他们三三两两地坐着,有的在低声交谈,有的在翻阅会议材料,有的在闭目养神。
场面庄重而隆重。
林砚坐在靠后排的位置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外套,没有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。他在这群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——不是因为他穿得不够正式,是因为他身上没有那种“体制内”的气息。他像一个误入会议厅的局外人,安静地坐在角落里,认真聆听会议发言,不张扬,不抢镜,只是安静地做个参与者。
主席台上,各级领导依次发言,总结年度文艺成果,部署来年本土文化推广工作,介绍新春文艺节目的筹备情况。发言稿写得四平八稳,措辞严谨,林砚听着,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——不是记那些官方话语,是记一些突然冒出来的旋律或歌词片段,怕自己忘了。
老周坐在他旁边。老人家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他坐得很端正,双手放在膝盖上,听得很认真,偶尔侧过头跟林砚低声说一句“这个人说得对”或“这个人说的有道理”。
林砚注意到,老周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激动。他跟着老周这么多年,知道老人家对“官方认可”这四个字有多在意。老周那一辈的音乐人,最大的愿望就是“被组织看见”。现在,他的音乐知己被看见了,他比自己被看见还高兴。
会议临近尾声,众人陆续起身准备离场。椅子挪动的声音、文件装进公文包的声音、低声道别的声音混在一起,会议厅里一下子嘈杂起来。林砚也跟着收拾桌上的资料,把那本记满了乱七八糟笔记的笔记本塞进帆布包里,打算和老周一同回小酒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