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唱会接近尾声。
林砚再次走上舞台,和谭麟并肩站在一起。他换了一套演出服,深红色的,在灯光下格外醒目。他的脸上全是汗,但精神比开场时还好,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。
他拿起话筒,对着台下五万人说了一段话。没有稿子,没有提词器,就那么站在台上,想到哪说到哪。
“今天我很高兴,非常高兴。”他的普通话还是带着浓浓的粤语口音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,“为什么呢?因为我今天请来了一位我非常欣赏的歌手。他叫林砚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谭麟等掌声稍微小了一点,继续说。
“我跟小林第一次见面,是在沙市的一条老巷子里,一间很小很小的酒馆。那间酒馆叫什么?叫‘砚声’。砚是砚台的砚,声是声音的声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个地方很小,小到只能坐几十个人。但那个地方有根,有魂,有人情味。就像小林的歌一样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林砚。林砚站在他旁边,抱着吉他,嘴唇抿着,眼眶有些红。
“我做了几十年的音乐,听过无数歌手唱歌。有的技术很好,有的长得很好看,有的很会说话。”谭麟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但小林不一样。他的技术不是最好的,他的长相不是最出众的,他也不会说那些讨人喜欢的话。但他的歌,是这些年我听过的,最真诚的歌。”
他伸出手,指着台下五万人。
“你们今天听到了。《春天里》《故湘·风》《碎银几两》。你们告诉我,好不好听?”
“好听——”五万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。
“我说一句话,你们记住。”谭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像在宣告什么,“林砚是我见过最有才华、最懂真情的歌手。他的歌,值得被所有人听到。”
他转过身,握住林砚的手,举过头顶。
“大家给他掌声!”
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林砚站在聚光灯下,被那掌声包裹着,觉得全身都是暖的。他侧过头,看着谭麟。谭麟也看着他,笑了,那笑容里有长辈对晚辈的慈爱,有前辈对后辈的期许,还有一个老歌手对另一个年轻歌手的最大的尊重。
演唱会结束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歌迷们意犹未尽地散场,有人还在哼着刚才的歌,有人低头看手机里录的视频,有人红着眼眶跟朋友说着什么。贺龙体育中心外面的广场上,人潮涌动,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。荧光棒被收进了包里,灯牌被扛在肩上,那些在演唱会进行时亮得耀眼的光芒,此刻都暗了下去。
林砚回到休息室,关上门,一个人坐在沙发上。他把吉他放在身边,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微微颤抖着。
门被敲响了。
“请进。”
谭麟推门进来,脸上的妆还没卸,演出服还没换,手里拿着两瓶水。他把一瓶水递给林砚,在他旁边坐下,拧开自己那瓶,喝了一大口。
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
谭麟先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在跟自己说:“我第一次在红馆开演唱会的时候,唱完最后一首歌,回到后台,一个人在休息室里坐了半个小时。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就是坐着。后来我老婆跟我说,她在外面等了好久,以为我出什么事了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一下。
“其实没有。就是那种感觉,你懂吧?唱完了,尽了全力,台下的人也很喜欢,但心里空落落的。不是失落,是那些准备演唱会时绷了太久的弦,一下子松了,需要一点时间让它慢慢收回来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。他懂。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。那些弦,绷了十几年了,从他在红玫瑰歌舞厅的杂物间里写下第一个和弦开始,就绷着了。今晚,在五万人面前,他唱了那些歌,唱了那些年的苦和累,唱了那些年的坚持和不放弃。弦松了,不是断了,是松了。
谭麟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林,今晚你唱得很好。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好好休息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他走出体育馆,夜风迎面扑来,冷飕飕的,带着湘江的水汽。广场上还有零星几个歌迷没有散去,看到他从侧门出来,有人喊了一声“林砚”,有人举起手机拍照。他朝他们挥了挥手,没有停留,快步走向停车场。
王胖的车停在路边,双闪灯一闪一闪的。张桂兰坐在副驾驶,车窗摇下来,朝他招手。
“林砚,这儿!”
他走过去,拉开车门,坐进后座。车里暖气开得很足,王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发动了车。张桂兰也没有说话,只是从副驾驶递过来一个保温杯,杯里是热腾腾的姜茶。
林砚接过来,捧在手心里,没有喝。他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,汇入夜晚的车流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,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
没有人说话。
王胖把汽车音乐打开:
遥遥晚空点点星光息息相关
你我那怕荆棘铺满路
替我解开心中的孤单
是谁明白我
情同两手一起开心一起悲伤
彼此分担总不分我或你
你为了我我为了你
共赴患难绝望里紧握你手
……
他把保温杯抱在怀里,闭着眼睛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。很淡,很轻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
车子停在老巷口。王胖熄了火,三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。
“林哥,今晚你唱得太好了。”王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,“我在台下听得哭了好几回。赵铁柱那个莽夫,哭得比我还凶。”
张桂兰回过头,看着林砚,没有说话。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比任何话都重。是骄傲,是心疼,是那种“我看着你从泥里爬出来”的欣慰。
林砚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夜风很大,吹得他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。他把保温杯还给张桂兰,说了一声“兰姐,胖哥,晚安”,然后背着吉他,走进了巷子。
巷子很深,路灯很暗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棵移动的树。他走得很慢,不急着回家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湘江的水汽和桂花的残香,冷,但冷得舒服。
走到砚声小酒馆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了脚步。
小酒馆的灯还亮着。透过玻璃窗,他看到老陈坐在惯常的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杯茶,手里攥着那本泛黄的歌词本。赵铁柱坐在吧台边,面前放着一瓶啤酒,没有喝,就那么坐着。李婶也在,坐在靠墙的位置上,手里织着毛衣,针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他们不是在等什么,就是在那里坐着。像往常一样,在那个小酒馆里,在那个被暖黄色灯光填满的、不大不小的空间里,等着。不是等他回来,是等这个夜晚慢慢地、安安静静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