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宿缘篇】后记 壹
骤雨打灯,铅灰色的天幕笼罩在平阳王府,带着绵绵不绝,浸入骨髓的寒意,氤氲水汽下是挥之不去的焦糊气息。
府邸深处,那片曾经象征着王妃荣宠的华美院落,如今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残骸,灰烬与泥泞混杂,如同溃烂后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,钉在王府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王爷,有消息了。”
卫长寻浑身湿透,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笺,躬身呈上。
宋栩立在檐廊下,玄色大氅的云纹在晦暗天光下隐约流转,有雨丝落在他鸦羽般墨黑的长发上,凝结成细小的水珠。
他撕开信封,冷峻的面容下是近乎脆硬的坚毅,原本锐利的凤眸布满血丝,眼下的乌青昭示着连日来的无眠与煎熬。
那晚的火整整烧了三个时辰,待灰烬冷却,红颜成灰,只余残骨几许。
新帝闻讯大怒,当即下令彻查,整个王府,许进不许出。
当夜府内所有人等,上至挽棠苑,下至丫鬟嬷嬷、巡夜护卫,近百余人,无论身份高低,悉数被单独羁押,分别关入空置院落改作的囚室仔细盘查,动静之大,几乎是将平阳府翻了个底朝天。
刑部更是不敢懈怠,依照大案的章程,里外包围地十分严密,如刮骨疗毒。
然而最终的结果,却是冰冷而讽刺——
起火点是在临江阁里屋的中心,而非门窗等易于外部侵入之处,泼洒灯油的痕迹虽被大火破坏,但残留在地面的浸润状态和范围都明显来源于屋内倾倒,而非外部投掷。
寝殿内外,所有门窗皆从内紧闭或插栓,起火前后,无人见可疑身影接近或逃离此地,即使再三地审问,供词也挑不出毛病,无人招认纵火或目睹他人行凶之举。
所有的线索和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:
他的阿初,是自焚。
当三位尚书瑟缩着将这个结论呈到宋栩面前时,他霍然起身,将那卷宗狠狠掼在地上,深陷的眼窝下是难以置信的猩红。
“荒谬!”他低吼,声音因震怒而发颤。
他无法接受,绝不接受。
旁人或许会猜测,王妃是因侧妃有孕而心生怨念,才走上绝路。
但宋栩知道——不是。
至少,不全是。
“阿初不是那样的女子!”
在他最落魄的时候,是阿初不远万里地救了他,毅然决然地选择嫁给他,以至于为了宋家复仇的计划,为了他们的未来而一忍再忍。
——“宋栩是这世间最弥足珍贵之人。”
——“宋栩,我不能再失去你。”
——“我信你,宋栩,我一直都信你。”
——“傻瓜,我怎么会怪你......”
——“我等你......”
......
阿初的骨子里有一种韧劲,如同雪中青竹,看似柔弱,实则能屈能伸,风雨难折,又怎会轻易寻死?
无人加害的定谳,比任何精心策划的谋杀都更让宋栩难以承受。
它像一记无声的重锤,将他所有的愤怒和寻仇之念,都砸进了无处着力的虚空,沉淀成最极致的痛楚。
他绝不认可这样的结局!
自成婚以来,阿初与他从未有过半分嫌隙,懿旨那日,她心虽痛,但不至此。
况且泽茂并非有孕,等一切真相大白,宋栩有把握,阿初定能原谅那般境况下,他的身不由己,他的无可奈何。
然而,这些筹谋都在她离府后发生了变故,玄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,遇到什么人,都无从探知。
宋栩捂着心口,朝昔日临江阁的方向喃喃自语:“对不起,阿初,我承诺过,对你的过往永不相问,永不相究,然事到如今,我已别无他法。
阿初,别怪我,待我了结恩怨,再来寻你,与你赔罪。”
他攥紧信纸,似要将这承载着未知的纸张嵌入掌心,又像是手握最锋利的刀刃,在沉重的夜幕之下,剖开假象,露出内里血肉模糊、疑窦丛生的狰狞真相。
而那信上不过寥寥一行字:
鹤鸣城西,雨衣巷尾,范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