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大半天,林砚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里。
他试图说服自己:这大概是个骗局。现在骗子太多了,冒充明星、冒充经纪人、冒充各种大人物,套路一套一套的。他一个唱市井歌的草根,怎么可能被谭麟看中?这太不真实了,像电视剧里的情节。
可经纪人的语气又不像假的。那种不卑不亢、不急不躁的态度,那种对谭麟的称呼——“谭校长”——是圈内人才会用的。而且对方没有提钱,没有要求他打款,没有要他的个人信息,甚至连合同都没提,只是单纯地邀请。
他拿起手机,想给老周打电话,犹豫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老周年纪大了,身体不太好,这种没头没脑的事情,还是别让他跟着操心。
他想给王胖打,又觉得王胖肯定会比他更激动,到时候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,万一最后是假的,多尴尬。
他把手机放回桌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,凉飕飕的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看着巷子里撑着伞匆匆走过的行人,看着屋檐下滴答滴答的雨水,觉得这个下午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。
但那个电话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没想到,第二天一早,林砚就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。
“林先生,谭校长提前到了沙市,他想见见您。您今天有时间吗?”
林砚愣了一下:“谭校长……来沙市了?”
“是的,他昨晚到的。他说想当面跟您聊聊,不介意的话,我们约在您方便的地方。”
林砚想了想,说:“那就在砚声小酒馆吧,那是我的‘地盘’,环境也安静。”
“好的,林先生,我们一会儿到。”
挂了电话,林砚赶紧换了件干净的衣服,把书桌上乱七八糟的手稿收拢起来塞进抽屉里,又把那盆小雏菊搬到窗台上光线最好的位置。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,头发有些乱,用梳子蘸了水,梳了梳。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,用手拨了拨,恢复了平时那种自然的状态。
他提前到了砚声小酒馆。张桂兰还没开门,他有钥匙,自己开了门,把灯打开,把桌椅摆好,烧了一壶水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透过玻璃看着巷口。
心里有些紧张。不是那种面对大人物的紧张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混杂着期待和忐忑的情绪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,琴弦都按不稳。现在他的手心又出汗了。
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巷口。
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是经纪人阿何,四十多岁,穿着深色夹克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干练。他下车后没有急着往前走,而是转身,朝车里伸出手——不是搀扶,是一种下意识的、习惯性的尊重。
然后,谭麟从车里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简约的休闲西装,深蓝色的,没有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精神矍铄,笑容温和。他站在巷口,抬头看了看这条老巷子,看了看头顶那些横七竖八的电线,看了看墙上斑驳的青苔,脸上露出一种好奇的、带着笑意的表情,像一个小孩子到了一个新地方。
他比林砚在电视上看到的要瘦一些,但精气神很好。走路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带着一种历经风浪之后才会有的从容。他的身上没有那种巨星惯有的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,反而像一个退休的中学老师,和蔼、亲切、平易近人。
林砚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了门。
谭麟看到了他,远远地就笑了,加快了脚步走过来。走到跟前,他主动伸出手,握住了林砚的手。那双手温暖、干燥、有力,握得很紧,不像那种敷衍的、蜻蜓点水式的社交握手。
“林先生,我是谭麟。”他的普通话带着浓浓的粤语口音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很认真,“终于见到你了。早就听说你的歌了,《故湘·风》唱得真好,把湖南人的根、游子的情都唱出来了。我很佩服。”
林砚握着那只手,觉得有些不真实。这位站在他面前的,是华语乐坛的传奇人物,是他在卡带里听过无数遍的声音,是他年轻时想都不敢想能见到的偶像。可现在,这位偶像正握着他的手,笑着说“我很佩服”。
“谭校长,您叫我小林就行。”林砚的声音有些发紧,但他在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,“我……我从小就听您的歌,《朋友》《水中花》,都听过。”
谭麟笑了,那笑容没有那种“对对对很多人都这么说”的敷衍,而是真的开心,像一个被人夸了手艺好的匠人。
“那咱们算是老朋友了。”他说。
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张桂兰听说谭麟来了,在后台探出头看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,激动得差点把碗杯子摔了。王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,风风火火地赶过来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敢进来,就隔着玻璃偷偷看了一眼,然后掏出手机给老陈发消息:“陈老师,你猜谁来小酒馆了?谭麟!香港那个谭麟!”
林砚给谭麟倒了杯茶。茶杯是张桂兰平时用的那种白瓷杯,有些年头了,杯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谭麟端起来喝了一口,没有皱眉,没有露出那种“这个茶具太简陋了”的表情,而是很自然地喝着,像在自己家里一样。
“小林,你这地方不错。”谭麟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墙上那些便签、照片、曲谱复印件上,“有味道,有人气。我在香港也常去这种小酒馆,比那些大场子舒服多了。”
林砚笑了笑:“这是我‘根据地’,唱了十多年了。”
“十多年。”谭麟点了点头,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感慨,“不容易。我也在夜总会、酒吧唱过很多年,知道那种日子。一天唱好几场,嗓子都唱哑了,赚的钱刚够交房租。但那段日子,现在想想,最珍贵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着林砚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小林,我跟你说实话。我为什么找你?”
林砚摇了摇头。
“你的歌,我听了很多遍。《故湘·风》《碎银几两》《市井烟火》,还有那首《画皮》,我都听过。”谭麟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,像在打拍子,“你知道我听出什么了吗?我听出了一个人。一个活生生的人,不是包装出来的,不是造星工厂生产出来的。你有根,有魂,有土地的味道。你唱的是你自己经历过的、看见过的、感受过的东西,不是编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很多音乐,技术很好,制作很精良,但听完就忘了。为什么?因为没有魂。你的歌不一样,你的歌听完会留在心里。为什么?因为你有真情。”
林砚听着这些话,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他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,这些年他听过很多夸奖,有真心的,也有客套的,他都能分辨。但谭麟说的这些话,每一句都砸在他心上,不是砸疼了,是砸开了。砸开了某扇他一直关着的门,让光照了进来。
“谭校长,您过奖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低,“我就是个唱市井歌的,没什么大本事。”
“不要妄自菲薄。”谭麟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一种前辈对晚辈的、严厉又慈爱的教诲,“市井歌怎么了?最好的歌,都是从市井里来的。我年轻时唱的,也是市井歌。夜总会里的客人,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。你要唱得让他们听得进去,得说人话,得唱人事,得动人情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看着林砚的眼睛。
“小林,来我的演唱会吧。沙市这场,我想让你做主要嘉宾。你不用唱我的歌,就唱你自己的,唱你最拿手的。台下几万人,也许他们没听过你的歌,但你一开口,他们会记住的。”
林砚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窗外的巷子,看着那些晾晒的被单在风里飘,看着电线杆上停着的麻雀,看着远处湘江上空灰蒙蒙的天。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路,想起那些在歌舞厅杂物间里写歌的夜晚,想起那些台下只有三四个人的演出,想起那部存着《罗刹海市》的旧手机,想起老周、张桂兰、王胖、老陈、赵铁柱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谭麟。
谭麟的脸上没有那种“我在给你一个天大的机会”的居高临下,只有一种平等的、真诚的、对音乐的热爱和尊重。
“谭校长,我答应了。”
谭麟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伸出手,又跟林砚握了握。
“好!那我们说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