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
清晨,林砚去江边坐一会儿。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,他画对面橘子洲头的轮廓。画得不像,他也不在意。他画的是那个过程——眼睛看着,手跟着,心跟着。一笔一笔地画,像一句一句地写歌。
有人从身后走过来,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。是个年轻人,二十七八岁,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,背着一把吉他。林砚侧头看了他一眼,不认识。
年轻人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江面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:“林哥,我是从广州来的。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。”
林砚没有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我在网上看到你的事,知道你不在小酒馆唱了。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。”年轻人顿了顿,“不是要签名,不是要合影。就是想跟你说一声,你的歌,陪了我三年。我在广州打工,一个人在出租屋里,晚上睡不着的时候,就听你的《异乡人》。听着听着就不那么难受了。”
江风吹过来,把速写本的纸页吹得哗哗响。林砚用手压住纸页,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幅橘子洲,然后抬起头,看着那个年轻人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。
年轻人转过头,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没有粉丝见到偶像时的激动和亢奋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像老朋友见面时的温暖。
“林哥,你不去小酒馆唱了,以后去哪儿听你唱歌?”
林砚想了想,说:“哪儿也不去。”
他低下头,在速写本上画了一笔。江水在纸面上流淌,他画得不快,但很稳。
“我就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在江边,在老街,在小酒馆。你来了,我就唱。你不来,我也唱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背上吉他,朝林砚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,喊了一句:“林哥,我会再来的!”
林砚没有回头,只是举起手,朝他挥了挥。
江面上,货船驶过,压出一道长长的水痕。水鸟在低空盘旋,叫声清脆,被风送得很远。
他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画那条船。画得很慢,很慢。
热度褪去,生活归位。
秋天过去了,冬天来了。湘江边的风从凉变寒,吹在脸上像冰凉的绸缎。梧桐树的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。街上的行人裹上了棉袄和羽绒服,缩着脖子快步走着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雾。
他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下去。
那天下午,沙市下了一场小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筛子筛过的面粉,落在窗台上,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,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林砚坐在书桌前,整理采风笔记,把那些从老街坊口中记下的方言词句,一条一条地抄到新的本子上。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低沉的二重奏。
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。
嗡嗡嗡——震得桌面微微发颤。
林砚放下铅笔,拿起手机。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号码,不是本地的,区号他没见过,像是香港那边的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起来。
“请问是林砚先生吗?”
听筒里传来的声音,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口音——“请问”说成了“请门”,“林砚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语气恭敬又热情,像那种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很多年、见惯了场面但依然保持着职业素养的经纪人。
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“林先生您好您好,我是谭麟先生的经纪人,我姓何,您叫我阿何就行。”对方的声音带着笑意,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说话,“我打电话来呢,是想正式邀请您——谭校长想邀请您担任他沙市个人演唱会的主要嘉宾,不知您意下如何?”
林砚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顿。
谭麟?那个香港乐坛的殿堂级人物?“温拿乐队”的主唱,被誉为“谭校长”的华语乐坛传奇天王?那个唱过《朋友》《水中花》《爱情陷阱》,拿过无数金曲奖,在红馆开过几百场演唱会,影响了几代人的谭麟?
他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手机贴着耳朵,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什么。他把手机拿下来,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,又贴回耳朵。
“您……您说的是谭麟先生?”
“是的,谭麟先生,我们都叫他谭校长。”经纪人的语气很确定,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,“他特别叮嘱我,一定要亲自跟您说这件事。他说您的歌他很喜欢,很想跟您同台。”
林砚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,是不敢相信,甚至有些惶恐。
他只是一个唱市井歌的草根歌手。最好的成绩,是在小众平台上有几十万播放量;最大的舞台,是省台的中秋晚会。和谭麟这样的巨星同台?在几万人的体育馆里?他想都不敢想。
他下意识地推辞。
“何先生,您是不是搞错了?我只是个小歌手,怕担不起这个重任。您还是找其他专业歌手吧,那些有名气的、有经验的,比我合适得多。我从来没上过这么大的舞台,我怕……怕给谭校长丢脸。”
“林先生,我们没有搞错!”经纪人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,一字一顿,像是在传达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谭校长一直关注您的作品。《故湘·风》他听了无数遍,他说您的歌有根,有魂,有土地的味道。他格外欣赏您扎根土地、用真情唱歌的才华,这次沙市演唱会,他特意为您留了主要嘉宾的位置。这是谭校长的诚意,也是我们对您的认可。”
林砚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沉默了几秒,经纪人也没有催促,就那么等着。
“何先生,我……我想想,行吗?”
“当然可以,林先生。您慢慢考虑,我等您回复。”经纪人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谭校长说了,他很希望能在沙市的舞台上见到您。他说,两个都是‘从底层唱上来’的人,同台一定很有意思。”
挂了电话,林砚坐在书桌前,握着手机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耳边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