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以后，林砚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去歌厅唱歌。
他推掉了所有商演邀约。那些经纪人的电话从热情到不解，从不解到无奈，从无奈到放弃。有人最后留下一句“林老师，您这是何苦呢”，他听了，没有解释，只是笑了笑。何苦？他不觉得苦。他觉得不去唱那些商演，比去唱轻松多了。
连小酒馆的固定驻唱也暂停了。他跟张桂兰说这件事的时候，心里是有些愧疚的。砚声小酒馆是张桂兰为他改的，舞台是张桂兰为他留的，这些年她从来没跟他计较过钱，他唱多唱少、来与不来，她从不抱怨。他说“兰姐，我想歇一阵子”，张桂兰正在擦杯子，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心疼，有理解，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落寞。
“行，你歇着。”张桂兰把杯子擦干，放到架子上，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反正酒馆我给你留着，啥时候想唱了，随时来。”
王胖倒是比他还不甘心。王胖是个实在人，他觉得林砚苦了这么多年，好不容易火了，就该抓住机会。“林哥，你不唱商演就算了，小酒馆也不来了？那些老顾客可想你了，老陈昨天还问我呢。”
林砚想了想，说：“老陈想来听歌，我去他家里给他唱都行。但不是那种唱法。”他没有往下说，但王胖听懂了。他不是不唱了，是不想在那种被围观的、被消费的、被当成“景点”的场合唱了。
他唱歌，本是为了唱市井烟火，唱人间真情，而不是为了被簇拥、被围观。他不想因为自己，让一家承载着他音乐梦想的小酒馆失去原本的烟火气，更不想让那些像老陈一样的普通顾客，失去一个安安静静听歌的地方。
每日清晨，他依旧去老街区散步。只是手里多了一本速写本，不再是记歌词、记旋律，而是画速写。他不是专业的画手，线条歪歪扭扭的，但他喜欢那种把眼前的画面留在纸上的感觉——卖菜的王婶蹲在摊前择菜的样子，巷口下棋的两个老头皱着眉头思考的样子，小孩蹲在墙角逗蚂蚁的样子。一笔一笔地画下来，时间就慢下来了。
午后，他就在家里潜心创作。那些因为《故湘·风》的热度而被搁置的未完成的旋律，一首一首地重新捡起来，打磨、修改、录音。没有deadline，没有甲方的要求，没有晚会的主题限制，想写什么就写什么，想怎么写就怎么写。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踏实，像回到了很多年前，在红玫瑰歌舞厅的杂物间里，抱着那把破吉他，一个人写歌的日子。
日子过得清净又踏实。
有天傍晚，林砚在巷口碰到周娭毑。
周娭毑坐在她惯常的那把旧藤椅上，手里摇着蒲扇——虽然秋天了，她还是习惯摇，说是“习惯了，不摇手不知道往哪儿放”。看到林砚走过来，她放下蒲扇，招了招手。
“小林，过来坐。”
林砚走过去，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。
周娭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开口了，语气里有惋惜，也有不解：“林老师，你这么火的歌，怎么不唱了？多可惜啊。我侄女在深圳，上次打电话还说呢，‘那个《故湘·风》唱得太好了，把我都唱哭了’。你说你，好好的人气，就这么不要了？”
林砚笑了笑，没有急着回答。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被风吹得打旋的梧桐叶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周娭毑。
“周娭毑，你还记得我刚来这条巷子的时候吗？”
周娭毑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记得，怎么不记得。瘦得跟竹竿似的，经常背着把吉他，走路低着头，跟谁都不说话。”
“那时候我在小酒馆唱歌，台下捧场就那么几个人。”林砚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跟周娭毑说，也像是在跟自己说，“唱完了，老陈给我鼓掌，赵铁柱请我喝啤酒，兰姐给我留一碗排骨汤。那种感觉，踏实。现在台下人多了，但那种踏实没了。”
“歌是唱给懂的人听的，不是唱给人潮看的。”他看着周娭毑，眼神很平静，“我还是想做那个唱烟火气的林砚，而不是被架在台上的明星。”
周娭毑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再劝，只是伸出手，拍了拍林砚的手背。她的手粗糙、干瘦，但很暖。
“行，你心里有数就行。周娭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，但我知道，你是个好伢子，不会走歪路。”
林砚笑了笑，站起来，帮周娭毑把藤椅搬进门里，道了别，背着吉他往巷子深处走去。
他的低调与清醒，在浮躁的娱乐圈里显得格外珍贵。
歌迷们一开始是不理解的。有人在他为数不多的社交账号下面留言，问他为什么不唱了、为什么不上节目、为什么不趁热打铁。留言很多，他一条都没有回复。不是冷漠，是觉得不需要解释。他的选择，他自己清楚就够了。
可渐渐地，那些催促的声音少了，理解的声音多了。
有人写道：“林砚不红了？不对，是他不想红。他想要的东西，跟我们想要的不一样。”
有人写道：“他要是想红，十年前在选秀时去炒作、去卖惨。他没有。现在他也不会。”
有人写道：“真正的艺术家都是这样的。他们怕的不是不红，是红了之后丢了魂。”
歌迷们虽然遗憾，却也更加尊重他。他们不再去小酒馆围堵，不再追着他要合影，不再在他散步的时候举着手机拍他。他们只是偶尔路过砚声小酒馆，远远地看一眼那扇木门，心里默默地想：他还在，还在写歌，还在唱，就好。
有人在网上发起了一个话题：#让林砚安静唱歌#。话题的简介写得很简单：“他不需要尖叫和闪光灯，他只需要一盏台灯和一把吉他。我们能做的，就是退后一步，让他安安静静地唱。”话题的阅读量不高，但每一条帖子都很真诚。有人拍了一张砚声小酒馆门口的夜色照片，配文是：“今晚他不在，但他的歌还在。酒馆的灯还亮着，像他留给这座城市的守夜人。”
林砚不知道这些。他不上网看这些，王胖偶尔跟他提，他也只是“嗯”一声，不置可否。不是不感动，是他觉得，最好的回应不是发一条感谢的帖子，是继续写歌，写出更好的歌。
而砚声小酒馆，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。
那些因为热度涌来的新面孔，大部分不再来了。他们去了下一个热点，下一个打卡地，下一个可以被消费的“现象”。小酒馆里又剩下了那些老面孔——老陈、赵铁柱、李婶，还有几个从望月巷时期就一路跟过来的老顾客。他们坐在各自惯常的位置上，点各自惯常的酒水，等着林砚偶尔出现，唱一两首新写的歌。
林砚不常去了，但也没有完全不去。隔三差五，他会背着吉他，推开门，像从前一样走上舞台。不提前通知，不在网上发消息，就那么突然地出现。台下的老顾客们看到他，不会尖叫，不会举手机，只是笑着朝他举一举酒杯，像在说：来了？好，唱吧。
他就唱。
唱《画皮》，唱《异乡人》，唱《碎银几两》，唱那些写给小酒馆、写给老顾客、写给这座城市的歌。没有闪光灯，没有快门声，只有琴声和歌声，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流淌。
唱完了，他走下舞台，坐在老陈旁边，喝一杯茶，聊几句天。老陈会把那本泛黄的歌词本翻开，指着某一行说“这句改得好，比上一版顺”，他会笑着点点头，说“陈老师说得对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