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故湘·风》爆红之后的那段日子，林砚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、嗡嗡作响的机器里。
电话从早响到晚。有媒体约采访的，有电视台邀节目的，有经纪公司谈签约的，有商家请代言的，有粉丝求合影的。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地涌进来，手机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。他把手机调成静音，屏幕还是一直亮着，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。
王胖的电话比他还多。很多人找不到林砚，就拐弯抹角地找到王胖。王胖一开始还挺兴奋，觉得“林砚这回真火了”，接了几天电话之后，他的声音也哑了，看到手机响就条件反射地皱眉头。
“林哥，林爷，这帮人太疯了。”王胖瘫在小酒馆的椅子上，把手机往桌上一扔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，“有一个老板，开口就是‘五十万，唱三首歌，来不来’。我跟他说你不接商演，他说‘那八十万’。我说不是钱的问题，他说‘那一百万’。我差点就替他答应了你知道吧？一百万啊，林哥，你在小酒馆唱五六年都挣不到这个数。”
林砚坐在对面，端着一杯凉茶，慢慢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
“你到底去不去？”王胖问。
“不去。”
“我知道你肯定这么说。”王胖叹了口气，拿起手机，开始回消息，“那行，我帮你挡了。但我跟你说，挡得住一个挡不住一百个，你得想个办法。”
林砚没有想什么办法。他只是把手机放进了抽屉里，每天只在固定的时间拿出来看一眼，回几条必要的信息，然后放回去。像一台被调低了功率的发动机，不再轰鸣，只是安静地转着。
那些天里，最让他不舒服的，不是电话的轰炸，不是推不掉的邀约，而是那种“被架起来”的感觉。他走在街上，有人认出了他，举着手机追着他拍。他去菜市场买菜，摊主非要送他一把葱，说“林老师你唱的那个《故湘·风》，我听了哭了好几回”。他去江边坐着发呆，旁边的人不钓鱼了，凑过来跟他搭话。
他知道这些都是善意的，是喜欢他的人对他的喜爱。但他不习惯。他习惯了在角落里唱歌，习惯了台下只有几十个人，习惯了唱完之后安安静静地走回家，谁也不认识他。现在一切都变了，像一锅原本慢火炖着的汤，忽然被人拧到了最大火，汤都快溢出来了。
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淡出的，是那晚在砚声小酒馆发生的事。
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，秋意已经很浓了，巷子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地响。林砚像往常一样，背着吉他，穿过半条老巷，推开了小酒馆的木门。
门一推开，他就觉得不对劲。
往常这个时间，小酒馆里也就坐个五六成，老顾客们散落在各个角落，各自喝着酒、聊着天，等着他开唱。气氛是松散的、慵懒的，像一件穿旧了的棉袄，贴身，舒服。
可今晚，小酒馆里已经坐满了。
不是“坐满”的那种满，是“塞满”的那种满。每一张桌子都坐了人，凳子不够用了，有人站着，有人靠着墙，有人干脆坐在地上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水味、汗味和酒味，搅在一起，浓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林砚愣了一下，回头看了王胖一眼。王胖摊了摊手，做了个“我也没办法”的表情，小声说：“不知道谁把你今晚要来的消息发网上了，下午就开始来人，我拦都拦不住。”
林砚没说什么，抱着吉他，穿过人群，走上舞台。那些原本在聊天的人看到他，立刻安静了下来，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和掌声。有人喊“林砚来了”，有人喊“《故湘·风》”，有人举起了手机，闪光灯亮了一下，像一道闪电。
他坐下来，调了调话筒的高度，开始唱第一首歌。他选了《市井烟火》，想用这首歌把气氛拉回那种松弛的、家常的状态。可台下的反应跟他预期的不一样——没有人跟着哼唱，没有人闭着眼睛听，所有人都在看他，而不是在听歌。那些举着手机的手，像一片森林，密密麻麻地挡在他和观众之间。
第二首唱到一半的时候，小酒馆的门又被推开了，更多的人涌了进来。过道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，新来的人挤在门口，踮着脚尖往里看。有人为了抢位置吵了起来，声音越来越大，盖过了吉他声。
林砚停下了弹唱，等了十几秒，等争吵平息了，才继续唱。
第三首是他刚写完还没发表的新歌，想借着今晚试试观众的反应。可他唱了没几句，台下有人大声喊了一句“唱《故湘·风》”，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，声音越来越多，越来越齐。
“唱《故湘·风》！”
“林砚，唱那个！”
闪光灯此起彼伏，快门声咔嚓咔嚓的，像一群蝗虫在啃食庄稼。那声音几乎盖过了他的琴声，让他听不清自己弹的是什么。
张桂兰在吧台后面急得满头大汗，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维持秩序，嗓子都喊哑了：“大家别挤，别挤！站到线后面去！生意都没法做了！”
王胖也挤进了人群，张开双臂像一堵肉墙，把人往后推：“退后退后，别挡着舞台，让小林唱完。”
可人群像潮水，刚退下去一点，又涌上来了。
林砚坐在舞台上，抱着吉他，手指还搭在琴弦上，但没有再弹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潮。那些面孔他大部分不认识。不是老陈，不是赵铁柱，不是那些跟着他听了好多年的老顾客。是陌生的面孔，年轻的、兴奋的、举着手机的、挤来挤去的。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听歌时的那种安静和沉浸，只有一种看到了“热门事物”时的亢奋。
他们不是来听他唱歌的。他们是来看“那个唱《故湘·风》的人”的。
林砚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。
不是身体的疲惫，是心里的。那种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，淹过了他的脚踝、膝盖、胸口，一直漫到嗓子眼。他想唱，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他看着台下那些闪光灯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，被人围观、被人拍照、被人指指点点。
他唱了这么多年歌，从来没有这种感觉。
他放下吉他，站了起来。
台下的人以为他是要换姿势，继续唱，安静了一瞬。但林砚没有坐下，他把吉他放进琴箱，扣好搭扣，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：“今晚就到这儿吧，谢谢大家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小酒馆里每个人都听到了。
人群愣了几秒，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——“再来一首”“还没唱完呢”“我们大老远来的”。
林砚没有回头，背着吉他，穿过人群，推开了小酒馆的门。
夜风迎面扑来，凉飕飕的，带着巷子里梧桐叶的苦涩气味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觉得肺里那股闷劲儿散了一些。
身后的喧哗声还隐隐约约地传出来，但他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