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还和老街坊们聊天。
巷子里住着一个姓周的婆婆,八十多了,耳不聋眼不花,只要天气好每天下午都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。林砚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陪她聊了半个下午。
“周娭毑,您孩子在哪儿?”
“在深圳,大儿子,搞房地产的。”周娭毑说起儿子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“小女儿在法国,嫁了个老外,生了个混血儿,可漂亮了。”
“他们多久回来一次?”
周娭毑的笑容淡了一些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大儿子过年回来,待两天就走。小女儿三年没回来了,上次回来还是前年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像在跟自己说,“我也活不了几年了,就想他们多回来看看。”
林砚的鼻头酸了一下。
“您没想过跟他们去住?”
“不去不去不去。”周娭毑连连摆手,语气坚决得很,“那边住不惯,没熟人,没巷子,出门全是高楼大厦,闷都要闷死。我就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他们想我了就回来,不想回来拉倒。”
她说着说着,自己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林砚在笔记本上写下:“周娭毑,八十多,一个人在沙市。儿孙在外,三年没回了。她说‘不去,住不惯’。她说‘想我了就回来’。”
他去了一家米粉店,老板姓杨,四十多岁,胖乎乎的,脸上永远挂着笑。他的米粉店开了二十年,从一个小推车做起,到现在有了两间门面。生意好得很,每天早上排队的人能排到巷口。
“杨哥,你没出去过?”
“没有。”杨哥一边烫粉一边说,“高中毕业就在沙市混,摆过地摊,卖过袜子,后来跟我爹学做米粉,一做二十年。外面的世界好是好,但我舍不得这儿。”他指了指门口的巷子,“我在这条巷子里长大,在这条巷子里娶媳妇,在这条巷子里生娃。这儿是我的根,走不了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,在笔记本上写下:“杨哥,米粉店老板,没出过沙市。他说‘这儿是我的根’。”
他还去了一个做臭豆腐的摊子。老板姓刘,五十多岁,黝黑精瘦,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。他的臭豆腐摊在太平街,每天下午出摊,晚上十二点收摊。生意好的时候,一晚上能卖上千片。
“刘叔,您孩子呢?”
“在深圳。”刘叔翻着臭豆腐,头也没抬,“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,坐办公室的,比我强。”
“多久回来一次?”
“一年一回吧。”刘叔把炸好的臭豆腐捞出来,刷上酱,撒上辣椒,装进纸盒里递给客人,“以前过年回来待一个星期,这两年生意忙,待三天就走。”他顿了顿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看着远处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,“我也不怪他,年轻人嘛,要拼事业。我这摊子,又不值几个钱,总不能让他回来帮我炸臭豆腐。”
他笑了,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,让林砚心里发酸。
林砚在笔记本上写下:“刘叔,臭豆腐摊主,儿子在深圳。他说‘不怪他,年轻人要拼’。”
这些一字一句,都化作最质朴的情感,藏进他的心底。
连续数日的采风,林砚走遍了沙市的老城街巷,踏遍了湘江两岸的角落。
他把故土的烟火、山水、人情,尽数揉进心底。那些清晨的米粉香、午后的江水声、傍晚的巷弄风,那些老街坊的笑脸和叹息、火车站的人潮和告别、江边老人的孤独背影——全都装进了他的记忆里,像一坛一坛的酒,在心底发酵。
他不再是那个唱世相、唱底层的音乐人。
此刻的他,化作一个归乡的游子,一个眷恋故土的湖南人。他站在湘江边,看着江水东流,忽然觉得自己就是这江水的一部分——从这片土地出发,流到外面去,见过世界的广阔,尝过人间的冷暖,然后带着所有的见识和伤痕,回到源头,把一路的故事唱给故土听。
脑海里的旋律渐渐清晰,歌词慢慢成型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出租屋,没有开灯,就着窗外的月光,坐在书桌前。
他闭上眼睛,让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老刘的米粉,王婶的空心菜,周娭毑的红眼眶,杨哥的“这儿是我的根”,刘叔的“不怪他”,火车站那个回头的中年男人,江边那个慢慢走着的老人。
所有的画面汇在一起,像一条河,在他心里流淌。
他睁开眼睛,打开台灯,拿起铅笔。
这一夜,他摒弃了华丽的辞藻。不要什么“月是故乡明”的套话,不要什么“天涯共此时”的矫情,那些东西不是他的,不是沙市的,不是老百姓的。他要的是最地道的沙市方言,是“搲一瓢辣椒配点米饭”这种土得掉渣、但一听就懂的大白话。
他把湘江水、老沙市味、游子漂泊苦、故乡牵挂情,尽数写进歌里。既藏着在外打拼的不易——“这一世人啊走的路处处是坎”,又透着对故乡的深深眷恋——“故乡的风牵着母亲河的水”,更暗含着期盼游子归乡、建设家乡的心意——“一杯好酒它从不嫌晚”。
伏案一夜。
铅笔削了无数次,手稿涂了又改,改了又涂。桌上的台灯从暗调到亮,又从亮调到暗,像一盏灯塔,照着他在深夜里航行。
天亮的时候,最后一笔落下。
一首名为《故湘·风》的歌曲,彻底定稿。
歌词里,有天上明月、湘江流水的故乡景致——“天上的月亮诶,照进湘江河里面,流的是沙水是酒,吃一口咩苦的哎”;有辣椒配米饭、油盐入味的沙市烟火——“搲一瓢辣椒配点米饭,闯出了名堂又给谁看”;有在外漂泊处处是坎的艰辛——“这一世人啊走的路处处是坎”;有故乡风水牵挂游子的温情——“故乡的风牵着母亲河的水,心里的苦浸的是油盐的味”。
句句接地气,字字含真情,满是湖南本土的韵味。
他用那部旧手机录下demo,全程用沙市方言演唱。嗓音沙哑温柔,带着市井的温度,裹着故土的深情。旋律婉转绵长,像湘江流水,像故乡晚风,不急不缓,就那么慢慢地、柔柔地,流进人的心里。
录完demo,他听了一遍,又听了一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他的眼眶有些热。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唱得多好,是因为他想起了那些老街坊的脸,想起了周娭毑说“想我了就回来”时的表情,想起了刘叔说“不怪他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。
他把demo发给省委宣传部的工作人员。
不到一小时,对方回复了。不是文字,是一段语音。他点开,听到那个之前见过的女子激动的声音:“林先生,我们听了!太好了!这就是我们想要的!情感真挚,韵味十足,完全贴合晚会主题!您太棒了!”
林砚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