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开后的第一个小时，林薇的邮箱被三百多封邮件塞满。有支持的，有质疑的，有邀请她去做讲座的，有骂她是骗子的，还有自称是她外公生前好友、想索要更多资料的。她一封也没回，只是把邮箱关了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周慕白坐在她旁边，也在看手机。他的表情比她严肃得多，眉头微微皱着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“有人在组织反对你的公开信。”他说。
林薇转过头。“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署名是‘一批关心科研伦理的学者’，但名单里没有我认识的人。应该是化名。”他把手机递给她，屏幕上是一封公开信，标题用粗体写着：“关于苏明远研究笔记公开事件的几点质疑”。内容很长，措辞严谨，列举了所谓“数据不完整”“缺乏第三方验证”“可能引发伦理风险”等理由。最后一段写着：“我们呼吁林薇女士暂停公开行为，将资料交由独立学术委员会审查。”
林薇看完，把手机还给他。“他们怕什么？”
周慕白想了想。“怕真相。怕你公开的那些东西里，有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事。”
林薇没有说话。她想起外公笔记里那些名字，想起母亲名单上那些被圈起来的人。那些人有的已经死了，有的失踪了，有的还在某个地方活着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现在，那些名字被曝光在阳光下，他们怕了。
下午，陈岚来到公寓，脸色比上午更凝重。“有人在查你。”她说，没有寒暄。
“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手段很专业，不是普通的记者，也不是普通的好事者。他们在查你的银行流水、通讯记录、出入境记录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有人不想让你继续公开。”
林薇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“他们可以查。我没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。”
“不是查你。”陈岚看着她，“是查你身边的人。周慕白，苏雨，何敏，秦医生，苏清婉……所有人。”
林薇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苏清婉那边，我已经让人加强了保护。”陈岚说，“但你也知道，她那个小楼，防不了真正想进去的人。”
林薇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，路灯亮着，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远处有几个人影，裹着大衣匆匆走过，看不清脸。她不知道那些人里有没有在等她的，也不知道那些等在暗处的人，什么时候会出来。
“陈岚，如果我现在停下来，还来得及吗？”
陈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来得及。但你不会停。”
林薇没有回答。她知道陈岚说得对。她不会停。从她把那些笔记从墓园里取出来的那一刻起，她就没打算停。
晚上，苏雨来了，带着一袋水果和一盒蛋糕。她把东西放在桌上，坐在林薇对面，眼圈有点红。“何敏被人跟了。”她说，声音有些发抖，“今天下午，她从图书馆出来，一辆黑色的轿车一直跟着她，跟到她家门口才走。她拍了车牌，我查了，是套牌。”
林薇看着她。“她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但她吓坏了。她说，她不怕自己出事，怕连累你。”
林薇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些手指微微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愤怒。她想起外公笔记里那些字——“他们不会让我活着说出那些事。”外公没有说出来的“他们”，现在又在做同样的事。跟何敏，查苏雨，吓苏清婉。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她闭嘴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苏雨。“告诉何敏，不要怕。告诉他们，有什么事冲我来。”
“林薇……”
“冲我来。”林薇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，“我什么都不怕。他们敢来，我就敢见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薇没有睡。她坐在书桌前，把外公的笔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窗外的夜色很深，偶尔有一辆车驶过，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，然后消失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看着外公那行红字——“如果有人找到这本笔记，请把它交给我的外孙女林薇。她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手机，给陈岚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明天，我要开一场发布会。”
陈岚的回复来得很快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地点？”
“林氏大厦，一楼大厅。时间，上午十点。”
“媒体我来通知。”
“不用通知。愿意来的，自然会来。”
第二天上午，林薇准时出现在林氏大厦一楼大厅。她没有准备讲稿，没有准备PPT，没有请任何嘉宾。她只是一个人，站在大厅中央，面前是一排排空着的椅子。
九点半的时候，来了第一批记者。三家本地媒体，扛着摄像机，举着话筒，在大厅门口张望。林薇朝他们点了点头，示意他们进来。九点四十五，来了第二批。省台的，市台的，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网络平台。九点五十，大厅里的椅子已经坐满了大半。
十点整，林薇走到话筒前。大厅里安静下来，只有摄像机的快门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她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，深吸一口气，开口了。
“我是林薇。苏明远的外孙女，林正风的女儿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今天站在这里，不是为了辩解，不是为了炒作，不是为了出名。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些事。一些我外公想告诉你们、但没有来得及说的事。”
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——外公写给傅其华的最后一封，1998年10月。“这封信，是我外公去世前一个月写的。他写的时候，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但他知道，他必须把一些话说出来。”
她展开信纸，开始念。
“其华兄，我可能时日无多了。不是身体，是别的。他们不会让我活着说出那些事。但我把一切都记下来了，藏在只有薇薇能找到的地方。如果有一天她找到你，请你把那些信给她看。让她知道，她外公不是懦夫。”
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。林薇抬起头，看着那些记者。有的人在低头记录，有的人在盯着她，有的人眼眶红了。
“我外公不是懦夫。”她说，“他是被那些人害死的。那些人的名字，都在他的笔记里。你们可以去查，去核实，去追问。我不怕你们查，我怕你们不查。”
她放下信纸。
“从今天开始，我外公的全部研究资料，永久免费开放。任何人都可以下载，研究，引用。我不申请专利，不收取费用，不限制用途。因为科学不属于某一个人，它属于所有人。”
她看着那些镜头，那些话筒，那些在灯光下闪烁的眼睛。
“我说完了。谢谢你们。”
她转身，离开话筒，朝大厅门口走去。身后，记者们愣了一下，然后蜂拥而上。
“林小姐！请问你对那些质疑怎么看？”
“林小姐！你手里还有没有未公开的资料？”
“林小姐！你怕不怕被报复？”
林薇没有回头。她走出大厅，走进电梯。门关上的时候，外面的喧嚣被切断了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她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，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很重，但很稳。
电梯门在顶层打开。周慕白站在走廊里，手里拿着一杯热茶，看着她。“说完了？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回家？”
林薇想了想。“去墓园。”
车子驶出市区的时候，天开始下雪。不大，细细碎碎的，落在挡风玻璃上，雨刷一刮就没了。林薇靠着车窗，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模糊的田野。周慕白开车，没有说话。他们都知道，这场雪之后，还有更大的风暴。但此刻，车里很安静，暖气吹着，暖暖的，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墓园的门虚掩着，看门的老头在传达室里打盹，收音机播着评书，声音很低。林薇走进去，周慕白跟在后面。母亲的墓碑在最西侧，那棵老槐树下。雪落在碑座上，薄薄一层，像是盖了一条白毯子。
林薇蹲下来，把碑座上的雪拂掉。墓碑上“爱妻苏韵”几个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清晰，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。她把手放在碑面上，冰凉的，但很踏实。
“妈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我把外公的东西公开了。你一直想做的事，我替你做了。”
风从远处吹过来，吹得老槐树的枯枝哗哗响。林薇站起来，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。雪还在下，细细碎碎的，落在她头发上、肩膀上，像是什么人在轻轻拍着她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周慕白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，握着她的手，像是怕她跑了。
他们转身，朝墓园门口走去。身后的雪地上，留下两串脚印，一深一浅，一左一右，延伸到很远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