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明的照片发到沈方舟手机上时,他正在开一个项目协调会。照片里,钱明站在一栋写字楼门口,穿着深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比二十年前胖了一圈,但眉眼没变。沈方舟看了很久,想起当年那个年轻人——瘦,戴眼镜,说话声音不大,但句句带刺。他们一起竞争出国进修名额,他赢了,钱明输了。输的人后来辞职下海,赢的人留在体制内,一步步往上走。二十年,再无交集。
现在,这条断了的线,又接上了。
“沈总?”小王在旁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个方案需要您签字。”
他低下头,签了字。手很稳。
会开完了,他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拨了老刘的号码。
“老刘,钱明在江城的办事处,查到地址了吗?”
“查到了。在城东,一个写字楼里。注册名是‘明达电子’,法人代表是王建国,就是钱明那个老乡。”
“能约到钱明吗?”
“约不到。他人在深圳,不过来。但王建国在。”
“约王建国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下午三点,沈方舟坐在城东那家咖啡店里。王建国迟到了十分钟,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夹着一根烟,穿着一件深色夹克,瘦,戴眼镜,三十多岁,南方口音——沈方舟立刻认出来,这就是去学校找知行的那个人。
王建国看见他,笑了一下。“沈总?”
“王建国?”
“是。”
两个人坐下。王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靠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。
“沈总找我什么事?”
“你去找过我儿子。”
王建国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“我只是采访。没恶意。”
“你不是记者。”
王建国看着他。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想知道的事,还没问到。”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想知道,你当年是怎么赢的。”
沈方舟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。“什么?”
“二十年前,你跟钱总竞争那个出国名额。你赢了,他输了。”王建国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他想知道,你是怎么赢的。”
“公平竞争。”
“公平?”王建国笑了,“沈总,你真觉得公平?你当时的技术不如他,论文不如他,英语也不如他。你怎么赢的?”
沈方舟没说话。
“因为你有个好导师。你导师当时是评审组组长。他帮你说了话。”
沈方舟靠在椅背上。“那是我导师认可我的能力。”
“能力?”王建国笑出了声,“沈总,你到现在还不知道?你那个导师,跟你爸是战友。他帮你,不是因为你能力强,是因为你爸找过他。”
沈方舟愣住了。
“你不知道?”王建国看着他,“你爸当年为了你这个名额,请你导师吃了三顿饭,送了两条烟。你导师才帮你说话的。”
沈方舟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沈总,你现在知道了?你赢的那次,不是靠实力。是靠关系。”
他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。
“钱总说了,他不要别的。就要一个公道。”
他走了。咖啡店的门关上,铃铛响了一声。
沈方舟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那张名片。明达电子,钱明,总经理。他拿起名片,看了很久。
手机响了。老刘的微信。
老刘:沈总,查到了。当年那个出国名额的评审组组长,是你导师。你导师跟你爸是战友。你爸当年确实请导师吃过饭,送过东西。
沈方舟看着那行字,很久。
沈方舟:知道了。
他把手机放下,结了账,走出咖啡店。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,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,没有云。
他想起父亲。父亲已经去世五年了。沉默寡言的老头,一辈子没求过人。为了他的名额,请人吃了三顿饭,送了两条烟。他从来不知道。
他拿出手机,拨了母亲的号码。
“妈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爸当年是不是请过我导师吃饭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妈?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有人告诉我的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。“你爸不让说。他说,说了你心里会不舒服。”
沈方舟没说话。
“沈方舟,你爸是为你好。他知道你能力强,但别人不认。他只能帮你找个机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打电话干什么?”
“想确认一下。”
老太太又沉默了。“沈方舟,不管当年是怎么赢的,你这些年干的事,是真的。不是靠你爸,也不是靠你导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沈方舟握着手机,站在台阶上。
他想起导师。导师前年也去世了。去世前给他打过电话,说“沈方舟,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”。他没说别的,现在想来,那句话里可能有别的意思。
他走回停车场,上了五菱宏光,坐在车里,没发动。手机响了,苏棠的微信。
苏棠:今天做清蒸鱼。妈说她想吃鱼。
他看着那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
沈方舟:好。
苏棠:你怎么了?
沈方舟:没怎么。
苏棠:你打字比平时慢。
沈方舟:在想事。
苏棠:想什么?
沈方舟:想我爸。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苏棠:你爸怎么了?
沈方舟:没事。就是想他了。
苏棠:那你晚上回来,跟我说说你爸的事。
沈方舟:好。
他把手机放下,发动车子。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。
晚上,回到老街。清蒸鱼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。他推开门,苏棠站在灶台前,正在往鱼上浇汁。老太太在旁边择菜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但配合默契。
“回来了?”苏棠头也没抬。
“嗯。”
“洗手,吃饭。”
他洗了手,在桌边坐下。苏磊和王秀兰也过来了,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。
吃完饭,苏棠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。“说说你爸。”
他靠在沙发上,想了很久。“我爸是个工人。在厂里干了一辈子。不爱说话,不爱求人。我考上大学那年,他高兴,喝多了,说‘我儿子有出息’。”
他看着天花板。
“后来我参加工作,他从来没问过我干得怎么样。但每次我回家,他都在门口等着。我妈说他从早上就开始等。”
苏棠握住他的手。
“他去世那年,我在外地开会。赶回去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。我妈说他走之前问了一句‘沈方舟回来了吗’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没来得及。”
苏棠靠在他肩膀上。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知道你现在的样子,会高兴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的。”
他没说话,把她的手握紧了。
第二天,沈方舟去了钱明的办事处。王建国不在,前台说王总出差了。他留了一张纸条——“钱明,当年的名额,是我爸找的关系。我不知道。如果你想要公道,我在这儿。别找我儿子。”写了手机号,放在前台。
走出写字楼,阳光很好。他站在台阶上,点了一根烟。抽了两口,掐了。
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。
“沈方舟?”
“是我。”
“钱明。”
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“你的纸条,我看到了。”钱明的声音比二十年前低沉了一些,“你说你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爸没告诉你?”
“没有。”
钱明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方舟,我恨了你二十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辞职下海,就是因为那次。我觉得这个单位不公平,有关系的就能上,没关系的就得滚。”
沈方舟没说话。
“后来我做生意,也遇到这种事。有关系的人拿项目,没关系的喝西北风。我恨这种人。但我没想到,你也是。”
“我不是。”
“你不是?你爸找关系帮你赢名额,你不是?”
“我是。但不是我让他找的。我不知道。”
钱明又沉默了。
“沈方舟,你现在说不知道,我信不信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钱明说,“但我也不恨了。恨了二十年,累了。”
沈方舟握着手机,站在台阶上。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“想要你承认。承认你赢的那次,不干净。”
沈方舟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次不干净。但我后来的这些年,干净。”
钱明没说话。
“钱明,如果你想要公道,我欠你一个。不是欠你名额,是欠你一个公平。但我儿子不欠你。你别找他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,久到沈方舟以为他挂了。
“好。不找你儿子。”
电话挂了。
沈方舟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,没有云。一只鸟飞过去,很快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
他走下台阶,上了五菱宏光。坐在车里,握着方向盘,很久没动。手机响了,苏棠的微信。
苏棠:今天做红烧排骨。妈说她想吃排骨。
他看着那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
沈方舟:好。
苏棠:你什么时候回来?
沈方舟:现在。
苏棠:好。我等你。
他发动车子,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。挂挡,踩油门,面包车开了出去。
回南城老街的路上,他想起父亲。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,一辈子没求过人。为了他,求了。他不知道是该感激,还是该难过。
车开进老街,远远看见那扇旧木门开着。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,洒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。苏棠站在门口,白衬衫,马尾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
她把汤递给他,他喝了一口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的事,想通了?”
“想通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他是他,我是我。他为我做的,我记着。但我走的路,是我自己的。”
她看着他,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进来吃饭。”
他跟着她走进门。门关上了,老街的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洒在门口,像在等谁回来。
远处的江面上,雾散了。船能看见码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