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进行到第七天，第一个“消失”发生了。不是离开圆桌，是从存在中彻底蒸发。没被选择的温母——那个饥饿的、坐在边缘慢慢吃光的自己——在温母递出第三缕温暖光的时候，突然像雾气一样散开了。没有声音，没有挣扎，没有预兆。只是散开，像晨雾被风吹散，像水渍在阳光下蒸发。她手心里还含着第一缕光，那光也跟着散了，没有落在地上，没有融进光里，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温母的手悬在半空，保持着递光的姿势。她的温暖光还亮着，但少了什么东西。不是光少了，是心里空了一块。那块是饥饿版刚刚坐过的位置，现在空了，空得发痛。
“她去哪了？”温母的声音在颤。
小海把贝壳贴在温母的光上，听了很久。他的脸色从困惑变成惊恐，从惊恐变成茫然。“找不到。她的频率没了。不是在别的地方，是没了。像从没存在过。”
恐慌第二次在圆桌上蔓延。律者立刻看向自己的混乱版——她还坐在对面，手指还在乱划，但划的幅度小了很多。她在，还在。陆鸣的抢夺版握着新石头，石头没有碎，她的手没有抖。她在，还在。刘念的入侵版从琥珀瓶里爬出来了，坐在瓶口，看着浑水沉淀。她在，还在。小海的堵塞版松开了贝壳，海声漏出来，很轻。她在，还在。溯源者的吞噬者身体里的暗开始透光，很弱。她在，还在。深者的坠落者停在了引力场边缘，没有继续掉。她在，还在。敲鼓人的砸击者放下了鼓框，坐在圆桌旁，听着敲鼓人的鼓声。她在，还在。反声者的尖叫者不再尖叫，只是坐着，呼吸很重。她在，还在。林深的透明者有了轮廓，很淡，但能看见了。她在，还在。魏晨的小女孩还坐在旁边，手被握着，没有消失。
只有温母的饥饿版消失了。
“为什么是她？”温母的声音不再是颤，是痛，“她做错了什么？她只是饿，只是吃得慢。我在教她慢慢吃，还没教完，她就不见了。”
魏晨把手伸进裂缝里感知。源的梦还在流，还在激起涟漪。但在涟漪的最深处，她感知到一种陌生的、从未出现过的存在——不是源，不是碎片，不是可能性。是规则。是宇宙最底层的、无法被改变的、冷酷的规则。
“不是源的错。”魏晨的声音很沉，“是规则。宇宙有规则。存在需要能量。没有能量，就不能存在。饥饿版没有自己的光，她靠温母的光活着。温母给的光，她含在嘴里，不吞，不咽，不转化成自己的能量。她含着，含着，光就散了。光散了，她就没有能量了。没有能量，就不能存在。”
温母的眼泪流下来。“那是我给的不够？还是她接的方式不对？”
“都不是。是她不知道，光需要变成自己的才能留住。含着，永远不是自己的。”
那晚，圆桌上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没被选择的自己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：她们能存在多久？靠我们给的光，能撑多久？
律者的混乱版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很久没说过话。“我也会消失吗？”
律者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。
混乱版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还在划，但划的幅度越来越小。“我不想消失。刚有人陪我乱，刚有人听我的乱，刚觉得乱也不是错。我不想消失。”
律者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不是跟随她的节奏，也不是给节奏。是握。握着，让她知道有人在。
“我不会让你消失。”律者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。
“你怎么保证？你的光也会用完。你也会累。你累的时候，我怎么办？”
律者沉默了。他不能保证。没有人能保证。
那晚，魏晨在裂缝边缘坐了一整夜。小女孩坐在她旁边，没有说话。魏晨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没被选择的自己终究会消失，那看见她们、接纳她们、和她们谈判，有什么意义？她们还是留不住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裂缝深处传来源的叹息。不是梦中的叹息，是醒来的叹息。源在说：她们不需要永远存在。她们只需要被看见过。
魏晨愣了一下。“不需要永远存在？那她们来这一趟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源没有回答。但裂缝深处，有一缕光飘出来。不是碎片的光，不是源的光，是饥饿版消散时留下的最后一缕。那缕光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见。但它没有消失，它飘到温母面前，停住。
温母伸出手，光落在她掌心。不是温暖，不是冷，是一种温母从未感受过的温度——是被看见的温度。是饥饿版在消散前，终于知道有人愿意给她光、愿意教她慢慢吃、愿意陪她坐在边缘的温度。那温度不持久，但真。
温母把掌心合上，让那缕光融进自己的温暖光里。不是吞，是存。存着，记住。记住有个饥饿的自己，来过，被看见过，消散了。但消散不是消失。她在温母的光里，在温母的记忆里，在温母每一次递出温暖的时候。
那晚的日记，魏晨写了一句话：“今天，饥饿版消散了。不是因为温母给的不够，是因为她不知道光需要变成自己的才能留住。她含着，含着，光就散了。但消散前，她留下了一缕温度。那温度不持久，但真。温母存着了。存着，她就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