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在第二天清晨开始。不是所有人一起谈,是一个对一个。温母和自己的饥饿版坐在圆桌边缘,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。那距离不是排斥,是尊重。是“你是你,我是我,但我们得聊聊”。
“你吃了我的光。”温母说。
饥饿版舔了舔嘴唇,眼睛里还有贪婪,但贪婪下面有别的——是羞愧。“饿太久了。看见光就忍不住。不是你的错,是我的。我忘了怎么慢慢吃。”
温母的温暖光在手心跳动。她分出一缕,很细,像头发丝,飘向饥饿版。“慢慢吃。这一缕是你的。吃完还有。但一次只能一缕。”
饥饿版接住那缕光,没有吞,是含。含在嘴里,像含着一块糖,舍不得咽。眼泪流下来。“没人教过我慢慢吃。都是抢,抢不到就饿,饿了更抢。”
律者和混乱版面对面坐着。混乱版的手指还在乱划,但律者没有打断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握住混乱版的手腕。不是控制,是跟随。跟着混乱版的节奏一起乱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混乱版问。
“在学你的乱。”律者说,“乱也有节奏。只是我听不懂。现在在学。”
混乱版的手慢下来了。不是不乱了,是乱了有人陪。有人陪,乱就不那么可怕了。
陆鸣和抢夺版对峙着。抢夺版手里握着石头粉末,粉末从指缝漏掉,她想接住,接不住。
“你看,”陆鸣说,“抢来的,留不住。”
抢夺版看着空手,哭了。“那我怎么办?手空的,心里也空的。”
陆鸣从地上捡起一块新的石头,放在她手里。不是给,是放。石头在她手里,不抢,不逃,只是待着。“不用抢。石头一直在。等你伸手。”
刘念和入侵版站在琥珀瓶旁边。入侵版还在瓶里搅动,记忆被搅成浑水。刘念没有赶她,而是在瓶口坐下,看着浑水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入侵版问。
“在看浑水下面的东西。浑水下面有沉淀,沉淀里有你想要的。”
入侵版停下搅动,低头看。浑水慢慢静下来,沉淀露出水面——不是记忆碎片,是她的脸。她自己的脸。在刘念的记忆里,她不是入侵者,是被记住的人。
小海和堵塞版蹲在贝壳旁边。堵塞版堵住了贝壳的缝隙,海声闷在里面。小海没有撬,只是把耳朵贴在贝壳上,听。
“你在听什么?”堵塞版问。
“在听闷住的海。海还在,只是被压住了。压久了,会变形。但不会消失。”
堵塞版的手松开了。不是被说服,是被听见。
溯源者和吞噬者对峙着。吞噬者吞了溯源者的红光,身体里全是暗。溯源者没有烧她,而是把自己的光调暗,暗到和吞噬者一样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吞噬者问。
“在陪你暗。暗不是罪,是还没亮。”
吞噬者的身体里,暗开始松动。不是亮,是透。透出一点点温度,一点点光。
深者和坠落者站在引力场的边缘。坠落者让所有东西往下掉,掉进裂缝。深者没有托住那些东西,只是看着。
“你不阻止我?”坠落者问。
“不阻止。只是想问你,掉下去的东西,你接住了吗?”
坠落者愣住了。她只负责掉,没想过接。掉下去的东西,摔碎了,没人接。
敲鼓人和砸击者面对面。砸击者抢了鼓框,砸向圆桌,砸出坑。敲鼓人没有抢回来,只是用自己的手敲圆桌,敲出另一种声音。
“你在敲什么?”砸击者问。
“在敲你的愤怒。愤怒也有声音,只是没人听。”
砸击者的手慢下来了。不是不砸了,是砸的时候,有人听了。
反声者和尖叫者站在一起。尖叫者在尖叫,刺穿一切。反声者没有捂住耳朵,只是听着,等尖叫停。
尖叫停了。尖叫者喘着气,看着反声者。“你不怕我?”
“怕。但怕也要听。听了才知道你为什么叫。”
林深和透明者面对面。透明者几乎不存在,林深的光穿过她,不留痕迹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林深问。
“想要存在。哪怕一点点。”
林深分出一缕自己的光,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。但那缕光在透明者身上留下痕迹——不是颜色,是轮廓。透明者第一次看见自己。
魏晨和小女孩并肩坐着。小女孩没有抢位置,没有闹,只是坐着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魏晨问。
“想要你记得。记得我也在,记得我也等过,记得我不是不存在。”
魏晨伸出手,握住小女孩的手。手很小,很凉。但她握着,没有松开。
“我记得。我记得你在操场上站着,记得没人看见你,记得你哭了又停,停了又哭。我记得。”
小女孩的眼泪流下来,落在魏晨手背上。泪是凉的,但魏晨没有擦。
那晚,圆桌上没有人争吵。谈判没有结束,也没有达成协议。但每个人都在听,每个人都在看,每个人都在陪。没被选择的自己不再饥饿,不再混乱,不再抢夺,不再入侵,不再堵塞,不再吞噬,不再坠落,不再砸击,不再尖叫,不再透明。
她们在等。等谈判继续,等路慢慢走,等位置慢慢找。
那晚的日记,魏晨写了一句话:“今天,我们开始谈判。不是打,是说。说了很多,听了很多。没谈完,但开始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