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请两人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,转身去厨房倒水。他平时一个人住,家里没什么待客的东西,只有两三个玻璃杯,洗得干干净净的,在灶台上倒扣着。
他倒了三杯白开水,端过去,放在茶几上。
“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,喝杯水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,觉得怠慢了客人。
“白开水最好。”李奕敏接过杯子,笑着点了点头,目光在屋里环顾了一圈。
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书桌上堆着手稿和曲谱,墙角立着两把吉他,一面墙上贴满了便签——有的是歌词片段,有的是采风备忘,有的是老顾客在小酒馆写下的留言。窗台上摆着一盆小雏菊,开得正好,金灿灿的。
李奕敏的目光在那面便签墙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收回来,落在林砚身上。
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,开门见山。
“林先生,我们关注你很久了。”
他的语气不疾不徐,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事实,而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客套话。
“从你那张《市井烟火歌》专辑开始,我们就注意到了你。后来你在砚声小酒馆驻唱,我们也有同事去听过。你的歌扎根沙市、扎根市井,唱的都是最真实的烟火气。尤其是《市井烟火》《碎银几两》这些作品,在民间口碑极好,接地气,有温度,更有湖南本土的韵味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砚的眼睛,语气里多了一份诚恳。
“说句实话,比专业歌手写的那些歌,更能打动普通人。这也是我们找到你的原因。”
林砚坐在对面,双手放在膝盖上,听着这些话,心底泛起一丝暖意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不是故作深沉,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——他不习惯被人当面这样夸。
李奕敏的同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递给林砚。是中秋晚会的初步方案,有主题、有流程、有创作要求,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今年中秋晚会,现场会有一大批湘籍外地企业家回乡观礼。”李奕敏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,开始说明创作需求,“这些人早年离开湖南,在外打拼多年,事业有成,却始终心系故土。我们希望你创作的这首歌,既能唱出他们的思乡念家之情,勾起对故乡的眷恋,也能暗含期盼他们回乡投资、建设家乡的心意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砚。
“要贴合中秋团圆、故土情深的主题,还要有咱们湖南的本土韵味。词要真,不要假;曲要亲,不要远;调子要暖,不要冷。你是沙市人,你最懂沙市人想听什么。”
清晰的需求,真诚的邀约,实打实的官方身份——工作证上的红章、文件上的抬头、落款、联系电话,一样不少。
林砚再无半分疑虑。
他心里清楚,这样的邀约,是认可,更是责任。唱了这么多年市井心声、民间烟火,如今能为家乡、为湘籍游子写歌,是他从未想过的事。
他没有故作推脱,也没有立刻满口答应。他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这份信任。
然后他开口了,语气谦逊,但眼神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。
“承蒙各位看重。我只是个唱市井歌的,怕写不好、唱不好,辜负了这份信任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既然是为家乡、为游子写歌,我愿意试一试。尽全力把这首歌唱好。”
李奕敏和同事相视一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“果然没看错人”的欣慰。
“我们相信你的实力,林先生。”李奕敏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双手递过来,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。晚会的时间、彩排要求,后续会有人跟您对接。有任何问题,随时打这个电话。”
林砚接过名片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李奕敏,省委宣传部文艺处副处长。字是烫黑金的,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
“好。”他把名片收好。
两人没有多留,简单交代了几句,便起身告辞。他们知道,创作者需要安静,需要时间,不需要被人盯着。
“林先生,等你的好消息。”李奕敏在门口转过身,又补了一句,“对了,那首《罗刹海市》,我们也听过。”
林砚微微一怔。
李奕敏笑了笑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巷子。他的同事冲林砚点了点头,跟了上去。
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。
送走两人,林砚站在窗前,没有立刻回屋。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,远处的湘江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银灰色线条。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,一盏,两盏,一百盏,一千盏,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。
江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香,凉丝丝的,拂过他的脸。
他的心底久久不能平静。
一通误会成诈骗的电话,一场突如其来的官方邀约,一份沉甸甸的创作使命,就这样落在了他的肩上。
他收起往日的散漫,眼神变得格外坚定。
这一次,他要写的不是世相批判,不是市井烟火。
而是故乡湘水,是游子思乡,是沙市的魂,是湖南的根。
那天晚上,林砚没有去小酒馆。
他给张桂兰打了个电话,说今晚有事,不去唱了。张桂兰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,只说“行,你忙你的,这边我招呼”。
他给王胖发了条短信,说晚上不来了。王胖秒回一个“收到”,后面跟着一个问号,又发了一条“啥事?”林砚回了一句“写歌”,王胖回了一串感叹号,说“那我不打扰你了,写完了第一个给我听”。
他坐在书桌前,把那盏旧台灯打开,调到最暗的那一档。光线柔柔的,刚好照亮面前的白纸,不会刺眼,也不会把影子投得太重。
他把那块彩虹石从桌角拿过来,放在手边。
石头被台灯的光照着,里面的纹路像被点着了似的,泛着金红色的光。他伸手摸了摸,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。
他拿起铅笔,削尖,在白纸的最上方,写下了两个字。
歌名。
他停了一会儿,看着那两个字,觉得不太对,划掉,重新写。又觉得不太对,再划掉,再写。
写了划,划了写,反反复复,桌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橡皮屑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浮现出很多东西——湘江的水,橘子洲的桂花,老城区的巷弄,砚声小酒馆的灯光,那些在台下听他唱歌的面孔,那些在评论区里说“你的歌让我觉得不孤单了”的人。
还有那些湘籍游子。
他不知道他们是谁,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们在外打拼了多少年。但他知道,他们想家了。
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久了,最怕的不是苦,不是累,是过年过节的时候,别人都在团圆,你一个人在出租屋里,不知道该不该给自己煮一碗速冻饺子。
他要写的就是这个。
不是宏大的叙事,不是华丽的辞藻,就是那种——想家了,但说不出口,只能借着月亮、借着江水、借着小时候听过的童谣,偷偷地、悄悄地,在心里喊一声。
他睁开眼睛,重新拿起铅笔。
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地响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远处的湘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。
他写得很慢,但每一笔都很稳。
台灯的光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那影子一动不动,像一座山。
夜还很长。
他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