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上午,林砚放下铅笔,拿起手机。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座机号码,区号0731——是沙市的。后面跟着一串数字,看着平平无奇,不像常用的那些外地号码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起来。
“哪位?”
听筒里传来的声音,普通话很标准,语气客气又正式,像机关单位里那种经过训练的不卑不亢:“请问是林砚先生吗?”
“我是。”林砚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对方那种语气让他不自觉地端正了姿态。
“林先生您好,我是省委宣传部文艺处的李奕敏。致电您是想正式邀请您,为今年省台中秋晚会创作一首原创歌曲,并登台演唱。不知您是否有时间接洽?”
林砚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。
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,不是激动,而是——荒唐。
省委宣传部?省台中秋晚会?
他不过是个蛰伏多年、只在小众圈子小有名气的市井驻唱歌手。别说省委宣传部,就连市委、区委的门朝哪开他都不清楚。他认识的最高级别的“官方人士”,大概是居委会来收卫生费的大姐。
这样的部门突然找上门邀歌登晚会,怎么看都透着不真实。
他脑子里飞速转了几下——这几年电信诈骗层出不穷,花样百出,什么冒充公检法的、冒充银行的、冒充领导的,他都在新闻里看过。这般打着官方旗号的说辞,他更是听过不少版本。
心底笃定这是诈骗电话,林砚也没多做纠缠。
他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:“额,打错了,我不是你要找的人。”
不等对方再开口,他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手机放回桌上,屏幕暗了下去。林砚重新拿起铅笔,低头继续整理那些民间俚语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窗外,阳光正好,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时光悄然过去,林砚全然忘了那通电话。
他中午自己下了碗面,卧了个荷包蛋,就着腌菜吃了。吃完洗了碗,换了双布鞋,揣着笔记本和铅笔,出了门。
午后他去了湘江边。
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。只要天气好,他每天午后都要去江边走一圈。不是为了锻炼,是为了“透气”——把闷在屋子里的浊气呼出去,把江面上的新鲜空气吸进来。
江边的风比巷子里大,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。他沿着江岸慢慢走,从杜甫江阁往南,经过一排垂钓的老人。老人们坐在小马扎上,鱼竿插在栏杆上,眼睛盯着水面,偶尔聊几句闲天。林砚从他们身后走过,听到一个老人在说“昨天钓了条三斤多的鲤鱼”,另一个老人说“吹牛吧你”,他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货船从江心驶过,吃水很深,船身压出一道长长的水痕,像犁铧翻开泥土。船上装的是沙子还是煤炭,他看不太清,但那种沉甸甸的、缓慢前行的姿态,让他觉得踏实。
他找了个没人的石阶坐下,掏出笔记本,翻到空白的一页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光斑,看着对岸高楼在雾气里朦朦胧胧的轮廓,看着橘子洲头那尊青年伟人雕像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:“好歌不是写出来的,是从心里长出来的。”
他闭上眼睛,让江风吹在脸上。
脑子里有一些零碎的旋律在转,不成形,像还没揉好的面团,软塌塌的,但能感觉到里面有筋骨。他没急着写,就那么闭着眼睛坐了很久。
路过的行人看着他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发呆,以为是个怪人,他也不在意。
直到傍晚时分,一阵轻轻的敲门声,打破了小屋的安静。
林砚正坐在书桌前,把下午在江边记下的零碎灵感整理到笔记本上。铅笔削得很尖,字迹工工整整的,跟他在手稿上的潦草完全不同——他对自己的创作手稿可以随意,但对采风笔记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。
咚咚咚。
三下,不重,不急,很有分寸。
他放下铅笔,起身去开门。
门打开的那一瞬间,他愣了一下。
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。
男的四十出头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,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的面容方正,眼神沉稳,站在那里像一棵不动的树,周身透着一种机关单位里待久了才会有的那种气质——不张扬,但有分量。
女的三十五六,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风衣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她的神情谦和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不像那些上门推销的人那样热情得让人不舒服,也不像那些办事员那样公事公办得冷冰冰。
两个人站在那里,气质沉稳,绝非市井之人。
林砚还没来得及开口,为首的中年男子已经先说话了。他的语气依旧是上午电话里的正式与客气,但多了一份面对面的诚恳。
“请问是林砚先生吧?”
“我是。”
“上午我们给您打过电话。”男子微微欠了欠身,像是一种礼貌的致意,“我是省委宣传部文艺处的李奕敏。冒昧上门打扰,还请见谅。”
林砚心里咯噔一下。
上午那通被他当作诈骗的电话,瞬间从记忆的角落里弹了出来。他当时那句“打错了,我不是你要找的人”还回荡在脑子里,此刻面对面地撞上了“正主”,脸上不由得泛起一丝尴尬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脑子里一片空白,一时愣在原地。
同行的女子见状,连忙上前一步。她打开公文包,从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封面的工作证,双手递到林砚面前。
证件上盖着红色的公章,单位名称、照片、姓名、职务一应俱全,清晰醒目。照片里的女子比眼前稍微年轻一些,但五官是一样的。
“林先生,上午您误以为是诈骗电话,我们只好上门拜访。”她的语气温和,不卑不亢,“再次正式说明,我们确实是省委宣传部文艺处的工作人员。此次前来,是真心想邀请您参与省台中秋晚会的创作与演出。”
林砚低头看着那张工作证,红章、钢印、编号,一样不少。他又抬头看了看两人的穿着、气质、神态,怎么看都不像是骗子——骗子的演技再好,也很难演出那种在体制内浸泡多年才会有的沉甸甸的踏实感。
他这才彻底确信,自己上午当真误会了。
脸颊微微发烫,他连忙侧身让开门口,连连致歉:“实在不好意思,我从没遇到过这种事,以为是诈骗,怠慢了二位,快请进。”
李奕敏和同事对视一眼,笑了笑,跨过门槛,走进了这间不大但整洁的出租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