偌大的房间,很是阴冷,走进去让人不自觉汗毛竖起,阳光与阴影被厚厚的白布隔绝开,远在白布之外,也能闻到一股隐隐的臭气,掀开白布,走进阴影里,那浓重的臭味铺面而来。
诸葛良轻轻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口鼻,微微皱着眉头走了进去。
老仵作带着他走到一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旁。
稍稍适应些,诸葛良放下了手里的手帕,一只手拉住白布的衣角,轻轻掀开。
没有头,脖子的位置是血肉模糊的截面,往下看是尸体胸膛上大大裂开的几道伤口,里面还能看到死者的五脏六腑,继续往下看是两条有些发青的腿,脚呈八字摊开。
“怎么说?”诸葛良拿起一边的手套,将手套戴上,翻看着尸体。
“有很多刀伤,像是短刀造成的,但是致命伤应该是这一道。”老仵作两手抓住死者的两个肩膀,将尸体翻了过来。
尸体背后,就在胸膛的位置,心脏所在的位置,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形伤口。
“这个伤口看起来小,但实际上很深,我拿了一根筷子试探过,有八公分深。”
诸葛良微微弯下腰,侧过头靠近去看那个细小的伤口,手触摸那一块皮肤,再将皮肤扒一扒,看见三颗红痣,就在背后。
“什么时候死的?”
“发现尸体的时候在三日前,尸检之后推断死亡时间大概在发现尸体前的两到四日,因为天气已经转寒了,加上尸体是在山里的山洞里发现的,发现的早,还没被山里的野兽吃掉,也还没烂的太厉害。”老仵作将尸体翻了回来,那样子好像在对待一块死猪肉一样,尸体平置的时候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响。
“孙朝晓还没来吗?”诸葛良的手在尸体上走动,观察着每一个细微处。
“快来了应该 。”老仵作看向堂外。
堂外阳光照在院子里,传来一阵脚步声,很快,有点匆忙。
然后孙朝晓就出现在院子里,穿着一身官服,两袖挽起,一手捧着自己的乌纱帽,步伐匆匆,太阳有些大,他眯着眼。
看到诸葛良他笑着招了招手,走进堂里,袖子放了下来。
“怎么说?看出些眉目没有?”孙朝晓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,嘴角微微扬起,神色却有些严肃。
“还是要具体结合一下案件的情况,我那边的事情刚结束,还没来的及看,你和我简单说一下吧。”诸葛良摘下自己手上的手套,递给老仵作。
老仵作站在一边接过手套,看着两个人。
“人是一个老樵夫发现的,山里下雨,他正砍柴,就去山洞里躲雨,看到一堆木头堆在一起想去捡,结果看到尸体。尸体是在文杭庙附近的山里发现的,樵夫跟庙里的香客说了这件事,弄得消息传开,很难封锁。”
孙朝晓一手扶额,摇了摇头。
“刚上完朝,就被皇上说了,几个老匹夫念个不停,说我这个大理寺卿办事不利。”
“是不利。”诸葛良点了点头,“死者身份你查到没?”
孙朝晓无语地白了诸葛良一眼,“还没,所以才会叫你来的。少废话,我下台了你可就得上台了,你想当吗?”
“我刚得到消息,说是跟张家有些关系,这事情就交给你了。”孙朝晓又拍了拍诸葛良的肩膀。
诸葛良没好气地拍去孙朝晓的手,皱起眉头,“张家?皇商张家?”
“是啊,你去再合适不过了。”
“行了,知道了。”
“好了,上朝上一个早上我累死了,还有别的事情要忙,我就先走了。”孙朝晓朝着诸葛良挥了挥手就走了。
阳光已经没那么旺了,孙朝晓大步走在阳光下,一步步远去,宽大的官袍跟着动作摆动,上面的暗纹若隐若现。
诸葛良坐在堂里,空荡,空旷,周围只有几具尸体,静静躺在那里陪着他,他手里拿着一杯茶,放在碟上,看着堂里挂着的白帘。
帘布那么长,洁白的布挂在梁上垂下来就像是瀑布一样,落在地上,落在地上的部分被人踩脏了,显得肮脏。
风吹过的时候,帘布不会摇摆飘动,只是会鼓起一个大大的包,圆圆的,鼓鼓的,像是死人浮肿的脸。
桌子上摆着大大小小数十份拜帖,诸葛良坐在椅子上,随意地翻看那些拜帖,不是自己要找的,就随手扔到一边。
拜帖落了一地,诸葛良终于在桌子上找到了他要的那份拜帖。
拜帖很华丽,很符合张家的身份,封面烫着金字一个张,画着不少纹样,打开拜帖。
帖子上的内容,大致就是——诸葛先生,我们前几次给您发了拜帖,您都没有回应,想是诸葛先生事务繁忙,如当日仍有雅兴,依旧欢迎您前来参加小女张安禾的生日宴席,我们真心希望您能参加这场宴席。
宴请前的三道拜帖,诸葛良找到的这一张已经是最后一份了,开宴前的拜帖了,至于是今天什么时辰发来的,他也不知道,只是——宴席不会结束的那么快,他现在去也来得及。
诸葛良慢慢悠悠站起身,回到自己的房间里,换了一身华丽的衣服,深蓝色的衣服,挂着一块装饰的玉佩。
走出府门,天已经暗了下来,诸葛良坐上马车,在里面坐着闭眼小寐,马车轻轻地摇晃,等到时诸葛良还在做着梦。
“先生,到了。”
诸葛良缓缓睁眼,渐渐清醒,低下眼坐在那里,手撑着脑袋,还在想着刚刚的梦,梦戛然而止,有些怅然若失。
站起身走下马车,诸葛良带着淡淡的笑容,走进张家。
刚走到张家门口,就有仆人迎了上来。
“诸葛先生!您来了!快请快请,宴席已经开始了,小的能够迎接您真是荣幸一件,我带您进去!”
诸葛良笑着点点头。
走进张家,里面的奢华简直要迷了人眼,今日办宴席,府里的佣人不断穿梭在府苑里,到处点着灯,连着看去像是水里的花灯一样,那些佣人端着盘子快步走着,连成一条,像是鱼群迁徙。
快要到宴席处,远远已经可以看到宴席里的风光,能听到里面的乐声,可以看到舞姬穿着清凉站在中央起舞,达官显贵们举酒饮乐,各个都笑着,那笑声都要传出殿外。
诸葛良收回看向那边的目光,转头看向一边,恰巧看到了张伤怀。
张伤怀笑脸相迎。
“诸葛先生,大驾光临,感谢你愿意来参加的小女的生日宴席!”
“张夫人说笑了,我算什么人物。倒是我迟来了,真是抱歉。”
“哎呀诸葛先生,你来就足够了!不知道你是想去看一看宴席上的舞蹈,还是想去后花园和京里的同龄人一起赏赏花呢?”张伤怀笑着说,虽说是给出了选项,身子却是偏向后花园那个方向。
“既然是张小姐的生日宴席,我当然要当寿星的面祝贺一下。”
两个人笑着,张伤怀伸手示意诸葛良跟着她走,两个人顺着小径,走入有些幽暗的花园。
假山树木遮挡了月光,只有几盏灯点亮这条小路,不过没有几步路,便走了出去,一切豁然开朗。
院子里男男女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相互交谈说笑,张伤怀和诸葛良的到来让他们停滞了片刻,但只是片刻他们又继续刚刚的交谈。
在那一众人里,有一个女子格外出众显眼,说是容貌最出众,那不是,说是温婉倒是可以,打扮上倒是亮眼,全身上下精致靓丽,戴着一眼就知道是名贵之物的首饰。
张伤怀站在不远处朝着张安禾轻轻招手,女子余光中注意着这边,看到母亲在叫自己过去,便笑着与旁人说了几句,朝着这边走来。
张安禾站在诸葛良面前,轻轻屈膝,“诸葛先生好。”
“张小姐好,今日张小姐生辰,在下有事迟来,望张小姐见谅。在下愿张小姐喜乐常伴,事事称心,生辰安康。”诸葛良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盒子,“这是在下为你准备的生辰贺礼。”
张安禾看着母亲的神色,接下了盒子。
“多谢先生的礼物,小女子在此谢过。”
这样的寒暄过后,就没什么话可讲了。
张伤怀对着诸葛良说:“诸葛先生,这园子风景不错,小女很熟悉,不如让她带你逛一逛,我就先告辞了。”
诸葛良点点头,张伤怀便走了,张安禾还站在他的面前。
他的视线从离去的张伤怀身上转向张安禾的身上。
张安禾打量着他,在他回头时很快收回了目光,看到他看着自己笑了笑。
“诸葛先生,可要我陪你逛一逛?这个园子很漂亮,母亲专门请了王尚书设计打造的。”
张安禾微微低着头,抬眼看向诸葛良,眼眸流转。
诸葛良笑着,挑了挑眉,“不了,那边的李小姐好像在唤你过去,我还是不再打扰你们聊天了,我脑袋有些晕,要去旁边休息会了。”
张安禾看着诸葛良那副模样,有些疑惑。
她没有看出诸葛良有半分的不适,但也没有戳穿诸葛良,只是抿了抿唇,心想或许诸葛良并不喜欢她,甚至可能有些讨厌她,可是她想不明白,这是她和诸葛良第一次见面,他讨厌自己什么呢?
不过,出于礼貌和主客关系,张安禾还是得假意关心他:“诸葛先生,你不舒服吗?府上有医生,要我叫医生来吗?”
“不用,我自己到一旁坐坐就好,谢谢关心。”
张安禾点了点头,没等她再说两句,诸葛良就离开了。
回到人群里,那些个人都靠了上来。
“哎,那个人是谁啊?我好像见过他,又好像没见过他。”李韵歪着脑袋去想,左想右想没有想出来。
“诸葛先生。”张安禾说。
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,和她离得有些近,长得也有几分相似。
张安时,张安禾的哥哥,张伤怀的儿子。
他看着诸葛良的背影,回过头。
“哦!好像是在那个——复重阁里,我好像看见过他。”李韵继续说。
旁边另一个公子哥凑过来说,“他就是那个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公子嘛,经常去酒楼听小曲,看看美人。”
张安禾听了这番话,没有做什么表示。
李韵听了张大了嘴巴。
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
上流社会的人总是那几个,宴会上总能看见熟悉的身影。
刘知许走了过来。
“在说那个,什么诸葛先生,哎,他叫什么名字啊?年纪也就比我们大了几岁而已嘛,怎么这么叫他?”
李韵有些奇怪,同龄人之间称呼很少这样称呼的,就算是对王洄忻陈却他们稍大一些的,顶多也就是称呼王尚书,陈尚书。
“谁知道呢?可能实际上年纪很大呢?可能已经是个老头了!”刚刚那个公子哥很兴奋地说着。
“王烨予,你能不能说点你确定的东西啊!”李韵在一边翻了个白眼给他。
王烨予,王洄忻的侄子,王家的嫡长孙。
至于对于诸葛良这称呼背后的真实原因,在场有几个人知晓,却不说出来,这是个京城里权力上层都心知肚明的秘密,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。
“我之前去复重阁的路上,看见一家糕点铺,那里的糕点很好吃,最近好像出了新的样式......”
刘知许笑着说起别的事情,转移了当下的话题。
就这样宴会继续着,园子里的欢声笑语依旧,月亮挂在天上,照亮这地上发生的所有事情,只是有些事情发生在它照不到的角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