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渐渐传到了地下音乐圈。
那些听过林砚的歌、敬佩他坚守初心的小众音乐人,纷纷慕名而来。
第一个来的,是阿哲。
那天晚上,阿哲从京市坐了十多个小时的火车,专程赶到沙市。他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,背着吉他,风尘仆仆,站在“砚声小酒馆”门口,抬头看着那块木牌上“听真歌,聊心事”六个字,站了很久。
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林砚正在唱《异乡人》。
阿哲没有坐下,就站在门口,把吉他放在脚边,靠着墙,静静地听。他听完整首,又听了一首,又听了一首。三首听完,他才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杯白开水。
那天晚上,林砚唱完之后,阿哲走到台前,伸出手,跟林砚握了握。
“林哥,我是阿哲。京市的。”他的声音有些紧,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,“你的歌,我在地下livehouse翻唱过很多次。今天终于听到原唱了。”
林砚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跟他当年看老周时的眼神一模一样——是敬重,是向往,是“我也想像你一样”的笃定。
“谢谢。”林砚说,“听老周提过你。”
阿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眶有些红。
那晚他们聊到很晚。阿哲弹了几首自己的原创,林砚认真听了,给了几条建议。阿哲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小酒馆的灯光,然后背着吉他走进了夜色里。
从那以后,来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有的是地下livehouse的歌手,背着吉他,风尘仆仆地来,唱完歌又风尘仆仆地走。有的是独立创作者,带着自己写的新歌,怯生生地递给林砚看,问他“林哥,你觉得这段怎么样”。有的是小众电台的主播,专程来做一期现场录音,回去在节目里放。
他们专程来到“砚声小酒馆”,只为听林砚唱一首真歌,和他交流创作心得。
久而久之,这里便成了沙市城小众音乐人的打卡点。
每到周末,小酒馆里便坐满了来自各地的小众音乐人。他们围坐在一起,听林砚驻唱,之后便各自拿出乐器,弹唱自己的原创作品,互相交流、互相鼓励。
没有竞争,没有算计,没有资本的裹挟,只有对音乐的热爱,只有对真实的坚守。
有人在这里找到创作的灵感。有一个从西安来的民谣歌手,在小酒馆里坐了一周,每天晚上听林砚唱歌,白天在出租屋里写歌,临走的时候拿了一首新写的歌给林砚听,林砚听完说“这首好”,那个年轻人高兴得像个孩子。
有人在这里结识志同道合的伙伴。两个素不相识的音乐人,因为都喜欢林砚的《画皮》,聊着聊着发现彼此的风格很搭,一拍即合,决定一起做一张EP。
有人在这里找回了最初的音乐初心。一个做了多年商业编曲的音乐人,被资本和流量折磨得快要放弃创作了,来小酒馆听了三天林砚的歌,回去把自己的demo翻出来重新改,说“我差点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写歌”。
“砚声小酒馆”,渐渐成了本地草根音乐人的据点,成了沙市城最纯粹的音乐角落。
张桂兰看着小酒馆里的热闹,看着林砚眼里的光芒,看着那些志同道合的音乐人围坐在一起弹琴唱歌,心里满是欣慰。
她从不想林砚爆红。
她知道,爆红是要付出代价的。红了就要接受采访,就要上节目,就要应付各种乱七八糟的人和事,就没有时间写歌了。她不想看到林砚变成那样的人。她希望他永远是那个坐在小酒馆舞台上,抱着旧吉他,安安静静唱歌的人。
她从不要求他唱迎合市场的歌。她不懂什么是市场,什么是流量,什么是爆款。她只知道,有些歌听着好听,但过耳就忘;有些歌听着不那么好听,但听完会在心里搁很久。林砚的歌是后一种。
她只是默默打理着小酒馆,做好每一杯酒,招呼好每一位客人,为林砚,为这些草根音乐人,守好这一方净土。
王胖现在是酒馆股东了,不要像之前忙东忙西,但依旧经常来。
偶尔他也会在林砚唱完后,凑上台唱两首。他的嗓子不好,音准也飘,但他唱得很用力,很真诚,唱到高音上不去的时候就扯着嗓子喊,惹得台下众人哈哈大笑。笑完了,大家还是给他鼓掌,因为他唱得笨拙却真诚,像他这个人一样。
小酒馆里的烟火气,愈发浓厚。
林砚依旧在小酒馆驻唱,其余时间便潜心打磨作品。他把新完善的曲目录制下来,小心翼翼地存进那部旧手机里,存进那个加密文件夹,跟《罗刹海市》挨在一起。
不开口,不泄露,不急躁。
那部旧手机已经用了好几年了,屏幕上的划痕越来越多,电池也不经用了,充一次电只能用半天。他随身带着一个充电宝,黑色的,外壳磨得发白。有人劝他换部新手机,他摇摇头说“不用,这部用得顺手”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部手机里存的demo,除了《罗刹海市》和那些市井山歌,还有一首他还没写完的新歌,草稿只有几句歌词,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,被他折了两折夹在手机壳里面。
那几句歌词是——
等了太久,等到了风起
唱了太久,唱到了天明
不问归期,不问前程
只问初心,还在不在
他拒绝了所有网红公司的签约邀请。
那些公司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。有的说“我们帮你包装,保你三个月内上热搜,一年轻松赚百万”,有的说“我们给你投流量,保你粉丝破百万”,有的说“我们帮你做巡演,全国三十个城市,场场爆满”。
林砚听完,都只是淡淡地笑一下,然后说:“谢谢,不用了。”
他拒也绝了小平台的炒作。有人找他去直播带货,开价不低,说“你随便说几句话,卖什么都可以,钱照付”。他说“我不卖东西,我只会唱歌”。对方说“那你就唱歌带货,一边唱一边卖”,他摇了摇头,没再回消息。
哪怕有人开出高价,邀请他去商演、去直播,他也一一拒绝。
有一次,一个自称“资深经纪人”的中年男人找到小酒馆来,穿着西装,拎着公文包,一进门就四处打量,眼神里带着一种“我来拯救你们”的优越感。他坐到吧台前,要了一杯最贵的酒,然后跟张桂兰说“我想跟林砚谈谈”。
张桂兰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进了后厨。
那男人等了半天,最后林砚从台上下来,坐到他对面。
“林老师,我是真心欣赏你的才华。”那男人的语气很真诚,但眼神里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,“我有一个方案,保证让你一个月内火遍全网。你只需要配合我们做一些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林砚打断了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在这儿唱得挺好。”
那男人愣了几秒,像是没见过这种人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林砚已经站起来,拿起吉他,走回了台上。
那男人坐了一会儿,把杯里的酒喝完,拎着公文包走了。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小酒馆的灯光,摇了摇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对他而言,“砚声小酒馆”就是最好的舞台。这里有懂他的听众,有支持他的人,有纯粹的音乐氛围。
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