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后的影子在书房昏黄灯光下拉得细长,如同一柄出鞘便无归途的孤剑。
江震气得浑身发抖,猛地从红木大椅上站起身,苍老的雄狮被触怒,最后一点威严尽数炸开。
他绕过宽大书桌,一步步逼近长子,每一步都踏在粘稠压抑的空气里,声响沉闷如鼓。
“绕过我?”江震的声音不再嘶哑,反而透出冰川般的寒意,“亦辰,你是不是以为坐上总裁之位几年,这个家就轮得到你做主了?”
父子相距不足半米,目光在半空狠狠碰撞。一方是急于破局的锐利,一方是历经风霜的沉凝。
空气中早已没有火药味,只剩即将被撕裂的亲情与权力,紧绷对峙。
“我只是在为江家找唯一的生路!”江亦辰分毫不让,下颌线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钢丝,“父亲,您守的那套旧规则,在裴烬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面前,根本不堪一击!再沉默下去,等来的不是风平浪静,是万劫不复!”
“放肆!”
江震扬手一巴掌,可在看见儿子那双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、布满血丝的倔强眼眸时,硬生生顿在半空。
手臂僵硬颤抖,最终无力垂落。
这一刻的无力,比窗外瓢泼暴雨更凉透人心。
二楼楼梯拐角,一道纤细身影像受惊的猫,悄无声息缩回墙壁阴影里。
江稚鱼只是口渴下楼倒水,没想到刚到楼梯口,就撞上这场堪比史诗灾难片的家庭内战。
她赤着脚,冰凉大理石让她打了个寒颤,却一动不敢动,紧紧贴在冷墙上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书房虚掩的红木门内,每一句争吵都像重锤,砸得她心脏狂跳。
【乖乖,这是什么大型家庭伦理剧现场?
外面被裴烬那条疯狗追着咬得皮开肉绽,家里自己人倒先内讧起来了?】
江稚鱼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,抱着膝盖蹲下,小脸埋进臂弯,只露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,紧张盯着门缝。
【大哥这路数,是典型现代危机公关思维,抢黄金二十四小时,用信息对冲信息,掌握话语权。
理论没错,速度就是生命。】
【可老爸这想法,是浸淫名利场几十年的老江湖经验。
他太清楚,裴烬这次有备而来,织的是铺天盖地的舆论天网。
这种时候跳开发布会,就像兔子主动跳进猎人陷阱,说的每一个字,都会被对方放大镜肢解、曲解,编成新黑料。
进去就别想出来了。】
她内心OS堪比专业战局分析师,父子二人策略优劣被剖得明明白白。
【啧啧,我本来只想安安静静摆烂看戏,你们怎么还自己人先打起来了?
这下好了,外患未平,内忧先起。
裴烬估计做梦都要笑醒。】
书房气氛僵到快要凝固时,一道略显慌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,像手术刀般精准切入对峙。
“父亲!大哥!先别吵了!”
一直沉默的江亦瑞猛地起身,斯文技术宅的脸上写满焦急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。
他高高举起平板电脑,屏幕上跳动着普通人看不懂的复杂代码与后台数据。
“我查到了!”他语速极快,恨不得把所有信息压缩在一瞬,“所有针对我们基金会的沽空指令,全部来自瑞士匿名服务器集群!IP经过十七层加密跳转,但我锁定了根路径!”
这消息如一道闪电,瞬间劈开书房阴霾。
江震与江亦辰同时停止对峙,猛地转头看向江亦瑞,两双眼眸里重新燃起火光。
这是今晚,他们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。
“我怀疑这就是裴烬的指挥中心。”江亦瑞手指飞速滑动,调出网络拓扑图,“我已经调集集团顶尖技术团队,绕开外层防火墙,正在尝试反向入侵!只要……只要拿到完整交易记录,我们就能向全世界证明,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恶意金融攻击,不是正常市场行为!”
“有几成把握?”江震声音嘶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。
“七成!”江亦瑞咬牙,眼中闪烁着顶尖黑客的自信,“他们防御虽复杂,却并非无懈可击。给我一个小时!”
江震与江亦辰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掷的决心。
“好!”江震一锤定音,“家里所有资源,你随便调动!我给你一个小时!”
书房瞬间安静,那场动摇家族根基的争吵被强行中止。
江家掌权者、继承人、技术核心,三人全部希望,都寄托在那块小小平板与一场无声的数字战争上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窗外暴雨丝毫未减,反而愈发狂暴,雷声滚滚,为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擂响战鼓。
江稚鱼在楼梯口蹲得双腿发麻,悄悄换了个姿势,继续竖耳偷听。
【反向入侵?
二哥可以啊!
这剧情原著里可没有。
难道是我来了,引发蝴蝶效应,让他们找到新破局点?】
她心里燃起一丝小希望,要是二哥真成了,江家危机不就解了?
她也能继续安稳摆烂。
可这丝火苗,在一个小时后,被一盆冰水狠狠浇灭。
书房门突然拉开,江亦瑞失魂落魄走出来,没有回头,直接靠在门外墙上,浑身像被抽走骨头,顺着墙面缓缓滑坐落地。
他手中平板电脑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屏幕不再是跳动代码,只剩一片刺眼红色警告,与一个狰狞骷髅头标志。
书房内的江震与江亦辰听见动静,立刻冲了出来。
“怎么样了?”江亦辰一把抓住弟弟肩膀,急切追问。
江亦瑞抬起头,原本满是自信的脸,只剩死灰般惨白。
他嘴唇颤抖,像是刚从一场极致恐怖的噩梦中爬出来。
“……败了。”他声音轻得像梦呓,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,“我们全线溃败。”
“对方的防火墙……那根本不是防火墙,是陷阱。我们一进去,就被瞬间识别、定位,然后……反噬。”江亦瑞呼吸急促,眼中满是惊恐,“就在刚才,他们察觉入侵后,直接引爆预设数据陷阱,反向锁定攻击了我们IT部门三个核心服务器。集团内部通讯系统……瘫痪了至少十分钟。”
“什么?!”江亦辰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一步。
这早已不是技术压制,是碾压,是羞辱!
他们非但没拿到证据,反而被对方轻易攻入腹地,造成实质损失与巨大安全恐慌。
江亦瑞痛苦抱住头,声音带着绝望哭腔:“我错了……父亲,大哥,我错了。对方技术实力远超我们想象,那不是一家公司能有的力量……背后,极可能是国家级黑客团队在为裴烬服务。”
“国家级……”
三个字像三座无法翻越的大山轰然压下,将书房门口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碾碎。
死一般的寂静,笼罩所有人。
江亦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却找不到任何挥出的方向。
江震靠在门框上,眼神空洞望向窗外黑夜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绝望。
所有主动反击的路,全被堵死。
他们像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,前途看似光明,却无论怎么冲撞,都找不到出口。
躲在楼梯拐角阴影里的江稚鱼,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,听得明明白白。
她的心随着江亦瑞的话一点点沉底,浑身冰凉。
完了,最后的希望,也破灭了。
她烦躁地在心里抓狂,脑海乱成一锅粥,那些被她丢在角落当作垃圾的原著剧情,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。
【裴烬这个狗东西,确实是技术变态加顶级疯子,原著里写过,他为防追踪和背叛,核心操作全搞物理隔绝……等等,物理隔绝?】
江稚鱼脑中骤然划过一道闪电。
一个被她遗忘许久的细节,突然清晰得刺眼。
【我想起来了!
裴烬是厉害,可他有个致命毛病,极度自负又偏执。
他所有最关键指令,都用一台从不联网的物理主机亲自下达,确保绝对安全。】
她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。
【那台主机……开机密码,是他母亲的忌日……】